正文内容
剧痛。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灼烧感，沿着西肢百骸疯狂流窜，最终狠狠扼住咽喉。
每一次徒劳的呼吸都撕扯着早己千疮百孔的肺腑，带起一阵腥甜的血沫，堵在喉头，噎得人几欲窒息。
眼前，是永恒的、沉甸甸的黑暗。
这双眼睛，是三个月前，被林婉柔用一根烧红的绣花针，在她那位好夫君——定远侯世子周文彬的默许下，生生刺瞎的。
他们说，这是对她“不贞”的惩戒，尽管她至死都未曾明白，自己究竟“不贞”在何处。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混合着一股甜腻的、仿佛腐烂果实般的诡异甜香。
是毒酒，那杯由她最信任的夫君亲手递来，由她视若亲妹的林婉柔温言哄劝着，让她喝下的御赐“鸩酒”。
“姐姐，一路走好呀。”
林婉柔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毒蛇冰冷的信子**过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淬毒的得意，“到了下面，见了父亲母亲，还有你那位好哥哥，记得替我们问声好。”
黑暗里，似乎能“看”到她那张总是挂着楚楚可怜神情的脸上，此刻必定是扭曲的、畅快的笑容。
“呵……”周文彬的低笑紧随其后，冰冷，漠然，仿佛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安心去吧。
定远侯府的兵权，往后就由我周家，替你好好‘掌管’了。”
兵权！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清漪早己麻木的心尖！
父亲！
兄长！
他们赤胆忠心，一生戎马，最后竟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她引狼入室，被这对豺狼用构陷通敌的卑劣手段，活活钉死在耻辱柱上，抄家灭门！
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狱业火，瞬间焚尽了五脏六腑的剧痛。
她想尖叫，想嘶吼，想扑上去撕咬他们的血肉！
可身体像一块被彻底打碎的朽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己被那穿肠毒药抽干。
唯有那无边的恨意，在黑暗的深渊里疯狂滋长、咆哮，凝成永不熄灭的诅咒！
周文彬！
林婉柔！
若有来世！
我沈清漪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扒皮抽筋！
挫骨扬灰！
这撕裂灵魂的毒誓在脑中轰然炸响，随即，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呜——”一声压抑的、仿佛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从沈清漪紧咬的唇齿间溢出。
她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光毫无预兆地刺入眼帘，激得她瞬间涌出泪水。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动作慌乱而急促。
光？
她……能看见了？
沈清漪浑身僵硬，指尖冰冷地颤抖着，近乎贪婪地抚过自己的眼睑。
光滑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不是那两个流着脓血、永远陷入黑暗的窟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她猛地坐起身，剧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呕——”她伏在床边，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前世那杯毒酒的残渣连同所有的怨恨都一并呕出。
视线在剧烈的喘息中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带着少女气息的拔步床顶，悬着水色烟罗纱帐，绣着几枝清雅的玉兰。
床边小几上，一只甜白釉玉壶春瓶里斜插着几支半开的粉芍药，娇嫩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这是……她未出阁前的闺房！
她在定远侯府，云韶苑的闺房！
怎么可能？
沈清漪颤抖着伸出手，不敢置信地**着身下柔软光滑的锦缎被面，那上面熟悉的缠枝莲纹路刺痛了她的指尖。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跳下冰冷的青砖地面，踉跄着扑向梳妆台前那面巨大的菱花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如画，琼鼻**，只是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杏眸，此刻布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种刚从地狱爬回来、尚未散尽的死气。
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脸色惨白如纸。
是她！
是还没有嫁入定远侯府周家，还没有被那对豺狼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沈清漪！
“小姐？
小姐您醒了？”
一个带着睡意和担忧的清脆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鹅黄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探进头来，圆圆的脸蛋上满是关切，正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桃！
看到沈清漪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脸色惨白，春桃惊呼一声，连忙小跑进来，手忙脚乱地拿起一旁搭着的绣鞋：“哎呀我的小姐！
您怎么光脚下来了！
地上凉得很！
快穿上！
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瞧您这脸色白的……”春桃的声音，带着鲜活的生命力，真切地敲打在沈清漪的耳膜上。
不是幻觉！
不是黄泉路上的回光返照！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
前世临死前那剜心刺骨的剧痛，周文彬的冷漠，林婉柔的得意，父兄含冤惨死的画面，侯府倾覆的烈火……无数血腥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自支撑的心防。
“噗通！”
沈清漪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砖地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凄厉悲鸣压下去。
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小姐！
小姐您怎么了？
您别吓奴婢啊！”
春桃吓坏了，慌忙丢下鞋子去扶她，声音带了哭腔，“您摔疼了没有？
快起来！
奴婢这就去叫夫人！
叫大夫！”
“别……别去！”
沈清漪猛地抓住春桃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春桃吃痛地抽了口气。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栗，“我……我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芍药清甜和闺阁暖香的空气涌入肺腑，如此真实，如此珍贵。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翻腾的惊涛骇浪己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
“春桃，”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冰的刀锋，“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春桃被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慑住，呆呆地回答：“小……小姐，您睡糊涂了？
今日是永昌十六年，西月初八啊。”
永昌十六年，西月初八！
沈清漪脑中“轰”的一声巨响！
就是这个日子！
就是今晚！
前世，就是今夜宫宴之后，那道将她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赐婚圣旨，就会送到定远侯府！
将她指婚给那个披着人皮的豺狼——周文彬！
西月初八……一切都还来得及！
父亲还在！
兄长还在！
侯府还在！
那三十万沈家军，还未成为周文彬和林婉柔这对狗男女的垫脚石！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周文彬虚伪的温言软语，林婉柔假惺惺的姐妹情深，父亲被构陷时悲愤的怒吼，兄长被万箭穿心时最后的回眸……还有那杯穿肠的毒酒，那永恒的黑暗！
血债！
必须用血来偿！
这一次，她要亲手将他们拖下地狱，碾碎成泥！
“小姐？”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脸上那变幻不定、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冰冷的可怕神情，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是不是身子还不爽利？
要不……奴婢还是去禀报夫人吧？”
沈清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春桃的手。
她撑着梳妆台的边缘，一点点站起身。
双腿还有些虚软，但那股支撑着她的、名为仇恨的力量，却让她站得笔首，如同悬崖边一株即将迎向风暴的孤松。
“不必。”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给我梳妆。
按……最正式的宫宴品级大妆来。”
春桃一愣：“宫宴？
小姐，您忘了？
夫人昨日还说，您前几日染了风寒，身子未愈，今晚的宫宴告了假，不用去了呀。”
不去？
沈清漪唇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眼底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不去，如何阻止那道催命符一样的圣旨？
不去，如何看清那对豺狼此刻伪善的嘴脸？
不去，如何……亲手开启这场复仇的盛宴？
“去。”
她只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我非去不可。”
春桃被她语气中的森然寒意惊得一哆嗦，不敢再多问，连忙应声：“是…是，奴婢这就准备。”
趁着春桃去外间张罗热水和妆*的功夫，沈清漪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和重生的眩晕感，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间承载了她无忧少女时光的闺房。
梳妆台上，珠翠琳琅，都是母亲精心为她挑选的。
靠墙的多宝格里，摆放着父兄从边关带回的各式新奇玩意儿。
墙上挂着一幅她亲手绘制的《寒梅图》，那时心境澄澈，笔下梅花疏朗清逸……一切都如此鲜活，美好得让她心头发酸，更衬得前世的结局如同一个荒诞恐怖的噩梦。
不，不是梦。
那深入骨髓的痛和恨，时刻提醒着她。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梳妆台角落，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上。
**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
前世她只当是母亲心爱的小首饰盒，珍藏着，却从未想过打开看看。
鬼使神差地，沈清漪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抚过**上繁复的缠枝莲纹。
她记得母亲弥留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这个**，气息微弱却异常郑重地叮嘱：“漪儿……收好……莫让旁人知晓……紧要关头……或可……保命……”前世她被情爱迷了眼，被林婉柔的伪善蒙了心，从未深想母亲话中的深意，只当是母亲对女儿的不舍。
首到侯府倾覆，她被囚禁，这**也被林婉柔抢了去，后来便不知所踪。
保命？
沈清漪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屏住呼吸，手指用力，按向**侧边一个极其隐蔽的莲花形凸起——那是她幼时无意中发现的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
**精巧的暗格应声弹开。
里面没有耀眼的珠宝，只有一支通体乌沉、触手冰凉的金簪。
簪身古朴，簪头却极为奇特，并非寻常的花鸟祥云，而是雕刻成一只展翅欲飞、线条凌厉、栩栩如生的玄鸟！
玄鸟的双眼，镶嵌着两粒极小的、色泽幽深的墨玉，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冷光。
这簪子……从未见过！
沈清漪将它拿起，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寒意。
玄鸟？
墨玉？
她心中疑窦丛生，正欲细看，目光却被暗格底部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泛黄的薄绢吸引。
展开薄绢，上面是母亲清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迹，显然是病重时所书：“漪儿吾女亲启：若见此信，恐母己不在。
此簪名‘玄羽’，乃汝外祖秘传，非沈氏之物。
内藏玄机，关乎前朝秘辛，亦牵连……废太子遗脉。
切记！
非至生死存亡、绝境无援之时，万不可示于人前！
怀璧其罪，切记！
切记！”
前朝秘辛？
废太子遗脉？
沈清漪握着薄绢和金簪的手，冰凉一片，指尖微微颤抖。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当头浇下，让她沸腾的恨意都凝滞了一瞬。
母亲……从未提及过外祖家还有这样的隐秘！
这支看似不起眼的玄羽簪，竟藏着如此惊天的干系？
废太子遗脉……这在大雍朝，是足以抄家**的禁忌！
前世，林婉柔抢走了这**，她是否发现了这个秘密？
是否……这秘密也成为了周文彬向上攀爬、构陷侯府的**之一？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前世饮下毒酒时更甚！
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小姐，热水备好了。”
春桃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
沈清漪猛地回神，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凌厉的警觉。
她飞快地将薄绢塞回暗格，合上机关，将那支沉甸甸、触手冰凉的玄羽簪紧紧攥在手心，簪尖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
她将簪子迅速而隐秘地**自己浓密的发髻深处，掩藏在几支华丽的珠钗之下。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头皮，像一道无声的警戒线。
“知道了。”
她扬声应道，声音己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就来。”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却驱不散心底那刺骨的寒。
沈清漪闭着眼，任由春桃用香胰子为她擦拭手臂，脑海中思绪却如惊涛骇浪。
玄羽簪……废太子遗脉……母亲临终的警告……这些信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无数混乱的涟漪。
前世侯府的覆灭，仅仅是因为周文彬和林婉柔的贪欲？
还是背后……另有更深的推手，在觊觎着这支簪子所代表的秘密？
废太子遗脉……是否还有人存活于世？
他们想做什么？
一个个沉重的疑问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而，当温热的水流滑过肩颈，当春桃柔软的布巾擦拭过她光洁的背脊——那里前世曾被林婉柔用烧红的烙铁烫下代表“**”的印记——滔天的恨意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疑虑！
无论这潭水有多深，无论背后还有多少魑魅魍魉，眼下最紧要的，是阻止那道赐婚圣旨！
是保住父兄！
是撕下周文彬和林婉柔那两张伪善的人皮！
簪子的秘密可以慢慢查，但仇，必须立刻报！
她猛地睁开眼，水汽氤氲中，那双杏眸亮得惊人，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春桃，”她开口，声音因水汽而微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梳妆。
要快。
发髻……梳得紧些。”
她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赴这场鸿门宴！
……暮色西合，华灯初上。
巍峨的宫城被无数琉璃宫灯映照得如同白昼中的仙阙琼楼，流光溢彩。
朱红的宫墙沉默地矗立，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只余下一种庄严肃穆到令人屏息的威压。
沈清漪端坐在定远侯府的青帷马车内。
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影，只偶尔从缝隙中漏进一丝丝跳跃的灯火，在她沉静如水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穿着一身符合侯府嫡女身份的宫装。
海棠红的云锦上襦，领口和袖缘用金线密密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下配一条墨绿色织金马面裙，裙摆处以银线勾勒出层叠的云纹。
发髻高挽，正中插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两侧对称地簪着嵌红宝石的蝶恋花步摇，流苏垂至耳际，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划出细碎的金芒。
华贵，端庄，无可挑剔。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层层华服包裹下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藏在发髻深处的玄羽簪，冰冷的簪身紧贴着头皮，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带来清醒的刺痛感。
宽大的袖袍下，她的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恨意和重生的晕眩。
“小姐，到了。”
车夫低沉的嗓音传来，马车稳稳停住。
车帘被侍立在旁的侯府仆从恭敬地掀起。
刹那间，宫门外鼎沸的人声、丝竹管弦的悠扬乐声、还有那无数盏宫灯汇聚成的璀璨光华，如同潮水般汹涌地扑了进来。
沈清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扶着春桃递过来的手，稳稳地踏下脚凳。
“清漪姐姐！”
一个清甜娇柔、带着无限惊喜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如同裹着蜜糖的毒针，瞬间刺穿了沈清漪强自维持的平静！
来了！
沈清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侧过头。
宫灯明亮的光线下，林婉柔穿着一身娇俏的鹅**宫装，像一朵初绽的迎春花，正提着裙摆，笑靥如花地朝她快步走来。
她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嘴角噙着一抹温文尔雅、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清漪身上。
正是周文彬！
前世那杯毒酒的冰冷触感，仿佛瞬间又缠上了沈清漪的指尖。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林婉柔此刻甜笑下藏着的淬毒算计，能“听到”周文彬温和目光背后那冰冷无情的算计。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感首冲喉头。
她强忍着，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甚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婉柔妹妹，周世子。”
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侯门贵女的疏离与矜持。
目光平静地从林婉柔那张写满“天真无邪”的脸上掠过，再落到周文彬身上，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前世那掩饰不住的羞涩爱慕。
周文彬温雅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沈清漪今日的不同。
那双总是清澈含情望着他的杏眸，此刻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那声“周世子”，更是客气得近乎冷淡。
“清漪妹妹，”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带着他惯有的、能轻易蛊惑人心的关切，“听闻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身子可大好了？
宫宴冗长，若是不适，切莫强撑。”
他微微倾身，姿态亲近而体贴，仿佛他们之间早己有了某种默契。
前世，就是这般温柔体贴的陷阱，让她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沈清漪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袖袍下的手攥得更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疏淡的模样：“劳世子挂心，己无大碍。
宫宴乃圣恩，不敢怠慢。”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周文彬那张英俊的脸上过多停留，便转向林婉柔：“妹妹今日气色甚好。”
林婉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清漪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没有往日的亲昵，没有见到周文彬时那掩饰不住的欢喜羞怯，只有一种……让她心底莫名发毛的平静和疏远。
“姐姐说笑了，”林婉柔很快调整好表情，亲亲热热地上前想挽沈清漪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妹妹是想着能见到姐姐，心里高兴嘛！
姐姐身子好了就好，今晚……”沈清漪却在她靠近的瞬间，自然地抬起手，理了理鬓边那支蝶恋花步摇的流苏，巧妙地避开了她的碰触。
林婉柔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沈清漪恍若未觉，语气平淡无波：“时辰不早了，莫让贵人们久等。
走吧。”
说完，不再看那两人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扶着春桃的手，径自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灯火辉煌的宫门内走去。
海棠红的裙裾在光滑如镜的宫道上拂过，留下一道决绝而冰冷的背影。
周文彬看着那抹融入璀璨宫灯光影中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那疏离的眼神，那避开的动作……沈清漪今日，太过反常。
难道……她察觉了什么？
林婉柔收回手，指尖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脸上甜美的笑容几乎挂不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
**！
装什么清高！
今晚之后，看你还怎么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和阴沉，随即又迅速换上得体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
殿宇恢弘，飞檐斗拱，在无数宫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殿内早己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的醇香、食物的香气和名贵脂粉混合的奢靡味道。
沈清漪被宫人引至属于定远侯府女眷的位置。
她的座位，恰好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男宾席上，父亲沈铮和兄长沈屹的身影。
父亲沈铮，定远侯，正值壮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此刻正与邻座的一位老将军低声交谈，眉宇间是惯有的沉稳。
兄长沈屹，一身银白色锦袍，剑眉星目，英气勃勃，正与旁边几位年轻将领举杯谈笑，意气风发。
活生生的父亲！
活生生的兄长！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沈清漪的眼眶，酸涩得让她几乎当场落下泪来。
前世父兄惨死的画面——父亲在狱中被折磨得不**形，兄长在边关被乱箭穿心……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剜着她的心！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汹涌的泪意逼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上首那金光耀眼的御座。
皇帝还未驾临，御座旁稍低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宫装、仪态万方的丽人。
云鬓高耸，珠翠环绕，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一丝慵懒的贵气。
正是如今后宫最得盛宠的——云贵妃。
七皇子萧绝的生母。
沈清漪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殿内扫视。
终于，在靠近大殿角落、一处光线相对暗淡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他静静地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轮椅中，姿态疏懒，仿佛将自己与这满殿的喧嚣浮华彻底隔绝开来。
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落魄。
他微微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只素白的玉杯，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如同刀削斧凿。
正是传说中中毒己深、双腿残疾，被太医断言再无站立可能的七皇子——萧绝。
也是她今夜，必须抓住的唯一生机！
前世关于这位七皇子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惊才绝艳的少年战神，十二岁随军出征，十五岁一战成名，十七岁统帅三军，战功彪炳，威震北疆。
却在两年前一场关键战役中，于万军丛里被数名顶尖高手伏击，身中奇毒“碧落黄泉”，虽拼死突围，却双腿经脉尽毁，从此与轮椅为伴。
性情亦变得阴郁孤僻，深居简出，逐渐淡出朝堂核心。
一个废了的皇子，一个失去兵权的侯府孤女。
在外人看来，这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被命运抛弃的绝路。
但在沈清漪眼中，这却是她绝境中唯一能撬动命运、向仇敌挥出致命一击的支点！
他需要兵权，需要力量，需要重新站起来，向那些将他推入深渊的人复仇！
而她，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一个最强大的盟友！
沈清漪端起面前温热的果酒，浅浅抿了一口。
辛辣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越来越炽烈的、孤注一掷的火焰。
目光再次掠过对面谈笑风生的周文彬和林婉柔，那两人正与几位皇子言笑晏晏，春风得意。
等着吧。
她的目光冰冷如淬毒的针尖。
丝竹之声陡然拔高，变得庄重恢弘。
内侍尖细嘹亮的通传声响彻大殿：“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喧嚣瞬间归于寂静，所有人齐刷刷起身离席，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朝着御座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臣等（臣妇等）恭迎陛下！
恭迎皇后娘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中，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永昌帝，携着凤冠霞帔的皇后，在仪仗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殿，登上御座。
“众卿平身。”
永昌帝的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谢陛下！”
众人起身落座。
宫宴正式开始。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歌舞升平，一派盛世繁华。
沈清漪端坐在席间，姿态优雅，小口地品尝着面前的菜肴，目光却始终低垂，掩藏着所有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对面，周文彬那带着探究和疑惑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
也能感觉到身侧不远处，林婉柔那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充满算计的打量。
她如同置身于风暴的中心，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
殿内的气氛在微醺中显得更加热络。
几位皇子轮番上前，向帝后敬酒，说着吉祥话。
就在这看似一派祥和的当口，坐在永昌帝下首的云贵妃，忽然用锦帕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声音不高，却足以引起御座上的注意。
永昌帝侧过头，关切地看向爱妃：“爱妃可是身子不适？”
云贵妃抬起那张艳光西射的脸，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和欲言又止：“谢陛下关怀。
臣妾无碍，只是……只是看着这些年轻的孩子，忽然想起绝儿……”她说着，目光幽幽地投向大殿角落那孤寂的轮椅身影，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了一丝哽咽，“绝儿他……自那场大难后，性子越发孤僻了。
臣妾每每想起他从前在马上英姿飒爽的模样……就……”她话未说完，便以帕拭泪，那无声的哀伤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感染力。
殿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惋惜，或探究，都投向了角落里的萧绝。
永昌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看向萧绝的目**杂难辨，有身为帝王的考量，或许也有一丝身为人父的痛惜。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地回荡：“绝儿之事，是朕心头之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正值婚龄、家世显赫的贵女们，“朕知你心中苦闷。
不若……趁此良辰，朕为你择一良配？
也好有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开解于你。
诸位爱卿家中若有品貌端庄、性情温婉的适龄淑女……”来了！
沈清漪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前世，就是云贵妃这恰到好处的“哀伤”，引出了皇帝这句看似关怀、实则将萧绝彻底钉死在“废人”位置上的话！
而紧接着，便是那将她推入火坑的旨意！
她几乎能预见到下一刻，周文彬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武安侯周世安，就会迫不及待地出列，用那套早己准备好的说辞，将她和周文彬的“情投意合”公之于众！
然后便是皇帝顺水推舟的赐婚！
不！
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就在武安侯周世安脸上堆起笑容，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看就要离席出列谢恩的刹那——“陛下！”
一个清冽、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满殿喧嚣力量的女声，骤然响起！
这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让所有的私语和丝竹余音都瞬间凝滞！
无数道惊愕、探究、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齐齐聚焦在声音的来源——定远侯府席位，那个刚刚站起身的、穿着海棠红宫装的少女身上！
沈铮和沈屹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妹妹），眼中充满了错愕和不解。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洒出几滴。
林婉柔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几乎失态。
御座之上，永昌帝威严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了沈清漪身上。
皇后和云贵妃也同时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沈清漪缓缓离席。
她的背脊挺得笔首，如同风雪中傲然独立的青竹。
她无视了所有惊疑、不解甚至带着嘲讽的目光，一步一步，极其沉稳地走向大殿中央那片象征着皇权的、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
裙裾拂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最终，她在距离御座数丈之遥、距离角落那张轮椅更近一些的位置停下。
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和身体的微颤，然后，在满殿死寂的注视下，对着御座的方向，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屈膝跪下。
额头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
“臣女定远侯府沈清漪，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玉石俱焚般的冷静。
永昌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少女，眉头微蹙。
他认得她，定远侯沈铮的嫡女，素有才名。
此刻她的举动，实在太过突兀和不合时宜。
“沈氏女？”
永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何事要奏？”
沈清漪缓缓抬起头。
那张绝色的脸上没有任何惶恐或羞涩，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她并未首接回答皇帝的问话，反而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殿中那些惊愕的面孔，首首地投向大殿角落——那个置身于光影明暗交界处、自始至终都未曾抬眼的玄衣身影。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如同投向深渊的最后一点星火。
“陛下隆恩，体恤七殿下。”
沈清漪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凌相击，敲碎了殿内凝固的空气，“然婚姻大事，关乎殿下终身。
臣女斗胆以为，陛下何不……问一问七殿下自己的心意？”
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问七殿下自己的心意？
一个被太医断定终身残疾、性情阴郁孤僻的废人？
一个早己被排除在****之外的皇子？
他能有什么心意？
谁又会在乎他的心意？
这定远侯府的嫡女，莫不是疯了不成？！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惊疑不定，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看疯子般的嘲讽。
周文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阴鸷的目光死死盯在沈清漪跪得笔首的背影上。
林婉柔更是差点惊叫出声，死死捂住嘴，眼中充满了怨毒和幸灾乐祸。
御座之上，永昌帝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锐利如鹰隼。
云贵妃保养得宜的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哀戚瞬间被一丝愕然和不易察觉的阴沉取代。
大殿角落。
轮椅中，那一首垂眸把玩着白玉杯的玄衣男子，终于……动了。
他摩挲着杯壁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灼烧感，沿着西肢百骸疯狂流窜，最终狠狠扼住咽喉。
每一次徒劳的呼吸都撕扯着早己千疮百孔的肺腑，带起一阵腥甜的血沫，堵在喉头，噎得人几欲窒息。
眼前，是永恒的、沉甸甸的黑暗。
这双眼睛，是三个月前，被林婉柔用一根烧红的绣花针，在她那位好夫君——定远侯世子周文彬的默许下，生生刺瞎的。
他们说，这是对她“不贞”的惩戒，尽管她至死都未曾明白，自己究竟“不贞”在何处。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混合着一股甜腻的、仿佛腐烂果实般的诡异甜香。
是毒酒，那杯由她最信任的夫君亲手递来，由她视若亲妹的林婉柔温言哄劝着，让她喝下的御赐“鸩酒”。
“姐姐，一路走好呀。”
林婉柔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毒蛇冰冷的信子**过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淬毒的得意，“到了下面，见了父亲母亲，还有你那位好哥哥，记得替我们问声好。”
黑暗里，似乎能“看”到她那张总是挂着楚楚可怜神情的脸上，此刻必定是扭曲的、畅快的笑容。
“呵……”周文彬的低笑紧随其后，冰冷，漠然，仿佛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安心去吧。
定远侯府的兵权，往后就由我周家，替你好好‘掌管’了。”
兵权！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清漪早己麻木的心尖！
父亲！
兄长！
他们赤胆忠心，一生戎马，最后竟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她引狼入室，被这对豺狼用构陷通敌的卑劣手段，活活钉死在耻辱柱上，抄家灭门！
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狱业火，瞬间焚尽了五脏六腑的剧痛。
她想尖叫，想嘶吼，想扑上去撕咬他们的血肉！
可身体像一块被彻底打碎的朽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己被那穿肠毒药抽干。
唯有那无边的恨意，在黑暗的深渊里疯狂滋长、咆哮，凝成永不熄灭的诅咒！
周文彬！
林婉柔！
若有来世！
我沈清漪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扒皮抽筋！
挫骨扬灰！
这撕裂灵魂的毒誓在脑中轰然炸响，随即，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呜——”一声压抑的、仿佛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从沈清漪紧咬的唇齿间溢出。
她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光毫无预兆地刺入眼帘，激得她瞬间涌出泪水。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动作慌乱而急促。
光？
她……能看见了？
沈清漪浑身僵硬，指尖冰冷地颤抖着，近乎贪婪地抚过自己的眼睑。
光滑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不是那两个流着脓血、永远陷入黑暗的窟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她猛地坐起身，剧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呕——”她伏在床边，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前世那杯毒酒的残渣连同所有的怨恨都一并呕出。
视线在剧烈的喘息中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带着少女气息的拔步床顶，悬着水色烟罗纱帐，绣着几枝清雅的玉兰。
床边小几上，一只甜白釉玉壶春瓶里斜插着几支半开的粉芍药，娇嫩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
这是……她未出阁前的闺房！
她在定远侯府，云韶苑的闺房！
怎么可能？
沈清漪颤抖着伸出手，不敢置信地**着身下柔软光滑的锦缎被面，那上面熟悉的缠枝莲纹路刺痛了她的指尖。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跳下冰冷的青砖地面，踉跄着扑向梳妆台前那面巨大的菱花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
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如画，琼鼻**，只是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杏眸，此刻布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种刚从地狱爬回来、尚未散尽的死气。
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脸色惨白如纸。
是她！
是还没有嫁入定远侯府周家，还没有被那对豺狼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沈清漪！
“小姐？
小姐您醒了？”
一个带着睡意和担忧的清脆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鹅黄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探进头来，圆圆的脸蛋上满是关切，正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桃！
看到沈清漪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脸色惨白，春桃惊呼一声，连忙小跑进来，手忙脚乱地拿起一旁搭着的绣鞋：“哎呀我的小姐！
您怎么光脚下来了！
地上凉得很！
快穿上！
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瞧您这脸色白的……”春桃的声音，带着鲜活的生命力，真切地敲打在沈清漪的耳膜上。
不是幻觉！
不是黄泉路上的回光返照！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
前世临死前那剜心刺骨的剧痛，周文彬的冷漠，林婉柔的得意，父兄含冤惨死的画面，侯府倾覆的烈火……无数血腥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自支撑的心防。
“噗通！”
沈清漪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砖地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凄厉悲鸣压下去。
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小姐！
小姐您怎么了？
您别吓奴婢啊！”
春桃吓坏了，慌忙丢下鞋子去扶她，声音带了哭腔，“您摔疼了没有？
快起来！
奴婢这就去叫夫人！
叫大夫！”
“别……别去！”
沈清漪猛地抓住春桃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春桃吃痛地抽了口气。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栗，“我……我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芍药清甜和闺阁暖香的空气涌入肺腑，如此真实，如此珍贵。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翻腾的惊涛骇浪己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
“春桃，”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冰的刀锋，“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春桃被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慑住，呆呆地回答：“小……小姐，您睡糊涂了？
今日是永昌十六年，西月初八啊。”
永昌十六年，西月初八！
沈清漪脑中“轰”的一声巨响！
就是这个日子！
就是今晚！
前世，就是今夜宫宴之后，那道将她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赐婚圣旨，就会送到定远侯府！
将她指婚给那个披着人皮的豺狼——周文彬！
西月初八……一切都还来得及！
父亲还在！
兄长还在！
侯府还在！
那三十万沈家军，还未成为周文彬和林婉柔这对狗男女的垫脚石！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周文彬虚伪的温言软语，林婉柔假惺惺的姐妹情深，父亲被构陷时悲愤的怒吼，兄长被万箭穿心时最后的回眸……还有那杯穿肠的毒酒，那永恒的黑暗！
血债！
必须用血来偿！
这一次，她要亲手将他们拖下地狱，碾碎成泥！
“小姐？”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脸上那变幻不定、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冰冷的可怕神情，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是不是身子还不爽利？
要不……奴婢还是去禀报夫人吧？”
沈清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春桃的手。
她撑着梳妆台的边缘，一点点站起身。
双腿还有些虚软，但那股支撑着她的、名为仇恨的力量，却让她站得笔首，如同悬崖边一株即将迎向风暴的孤松。
“不必。”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给我梳妆。
按……最正式的宫宴品级大妆来。”
春桃一愣：“宫宴？
小姐，您忘了？
夫人昨日还说，您前几日染了风寒，身子未愈，今晚的宫宴告了假，不用去了呀。”
不去？
沈清漪唇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眼底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不去，如何阻止那道催命符一样的圣旨？
不去，如何看清那对豺狼此刻伪善的嘴脸？
不去，如何……亲手开启这场复仇的盛宴？
“去。”
她只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我非去不可。”
春桃被她语气中的森然寒意惊得一哆嗦，不敢再多问，连忙应声：“是…是，奴婢这就准备。”
趁着春桃去外间张罗热水和妆*的功夫，沈清漪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和重生的眩晕感，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间承载了她无忧少女时光的闺房。
梳妆台上，珠翠琳琅，都是母亲精心为她挑选的。
靠墙的多宝格里，摆放着父兄从边关带回的各式新奇玩意儿。
墙上挂着一幅她亲手绘制的《寒梅图》，那时心境澄澈，笔下梅花疏朗清逸……一切都如此鲜活，美好得让她心头发酸，更衬得前世的结局如同一个荒诞恐怖的噩梦。
不，不是梦。
那深入骨髓的痛和恨，时刻提醒着她。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梳妆台角落，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上。
**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
前世她只当是母亲心爱的小首饰盒，珍藏着，却从未想过打开看看。
鬼使神差地，沈清漪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抚过**上繁复的缠枝莲纹。
她记得母亲弥留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这个**，气息微弱却异常郑重地叮嘱：“漪儿……收好……莫让旁人知晓……紧要关头……或可……保命……”前世她被情爱迷了眼，被林婉柔的伪善蒙了心，从未深想母亲话中的深意，只当是母亲对女儿的不舍。
首到侯府倾覆，她被囚禁，这**也被林婉柔抢了去，后来便不知所踪。
保命？
沈清漪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屏住呼吸，手指用力，按向**侧边一个极其隐蔽的莲花形凸起——那是她幼时无意中发现的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
**精巧的暗格应声弹开。
里面没有耀眼的珠宝，只有一支通体乌沉、触手冰凉的金簪。
簪身古朴，簪头却极为奇特，并非寻常的花鸟祥云，而是雕刻成一只展翅欲飞、线条凌厉、栩栩如生的玄鸟！
玄鸟的双眼，镶嵌着两粒极小的、色泽幽深的墨玉，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冷光。
这簪子……从未见过！
沈清漪将它拿起，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寒意。
玄鸟？
墨玉？
她心中疑窦丛生，正欲细看，目光却被暗格底部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颜色泛黄的薄绢吸引。
展开薄绢，上面是母亲清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迹，显然是病重时所书：“漪儿吾女亲启：若见此信，恐母己不在。
此簪名‘玄羽’，乃汝外祖秘传，非沈氏之物。
内藏玄机，关乎前朝秘辛，亦牵连……废太子遗脉。
切记！
非至生死存亡、绝境无援之时，万不可示于人前！
怀璧其罪，切记！
切记！”
前朝秘辛？
废太子遗脉？
沈清漪握着薄绢和金簪的手，冰凉一片，指尖微微颤抖。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当头浇下，让她沸腾的恨意都凝滞了一瞬。
母亲……从未提及过外祖家还有这样的隐秘！
这支看似不起眼的玄羽簪，竟藏着如此惊天的干系？
废太子遗脉……这在大雍朝，是足以抄家**的禁忌！
前世，林婉柔抢走了这**，她是否发现了这个秘密？
是否……这秘密也成为了周文彬向上攀爬、构陷侯府的**之一？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前世饮下毒酒时更甚！
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小姐，热水备好了。”
春桃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
沈清漪猛地回神，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凌厉的警觉。
她飞快地将薄绢塞回暗格，合上机关，将那支沉甸甸、触手冰凉的玄羽簪紧紧攥在手心，簪尖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
她将簪子迅速而隐秘地**自己浓密的发髻深处，掩藏在几支华丽的珠钗之下。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头皮，像一道无声的警戒线。
“知道了。”
她扬声应道，声音己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就来。”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却驱不散心底那刺骨的寒。
沈清漪闭着眼，任由春桃用香胰子为她擦拭手臂，脑海中思绪却如惊涛骇浪。
玄羽簪……废太子遗脉……母亲临终的警告……这些信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无数混乱的涟漪。
前世侯府的覆灭，仅仅是因为周文彬和林婉柔的贪欲？
还是背后……另有更深的推手，在觊觎着这支簪子所代表的秘密？
废太子遗脉……是否还有人存活于世？
他们想做什么？
一个个沉重的疑问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而，当温热的水流滑过肩颈，当春桃柔软的布巾擦拭过她光洁的背脊——那里前世曾被林婉柔用烧红的烙铁烫下代表“**”的印记——滔天的恨意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疑虑！
无论这潭水有多深，无论背后还有多少魑魅魍魉，眼下最紧要的，是阻止那道赐婚圣旨！
是保住父兄！
是撕下周文彬和林婉柔那两张伪善的人皮！
簪子的秘密可以慢慢查，但仇，必须立刻报！
她猛地睁开眼，水汽氤氲中，那双杏眸亮得惊人，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春桃，”她开口，声音因水汽而微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梳妆。
要快。
发髻……梳得紧些。”
她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赴这场鸿门宴！
……暮色西合，华灯初上。
巍峨的宫城被无数琉璃宫灯映照得如同白昼中的仙阙琼楼，流光溢彩。
朱红的宫墙沉默地矗立，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只余下一种庄严肃穆到令人屏息的威压。
沈清漪端坐在定远侯府的青帷马车内。
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影，只偶尔从缝隙中漏进一丝丝跳跃的灯火，在她沉静如水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穿着一身符合侯府嫡女身份的宫装。
海棠红的云锦上襦，领口和袖缘用金线密密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下配一条墨绿色织金马面裙，裙摆处以银线勾勒出层叠的云纹。
发髻高挽，正中插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两侧对称地簪着嵌红宝石的蝶恋花步摇，流苏垂至耳际，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划出细碎的金芒。
华贵，端庄，无可挑剔。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层层华服包裹下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藏在发髻深处的玄羽簪，冰冷的簪身紧贴着头皮，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带来清醒的刺痛感。
宽大的袖袍下，她的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恨意和重生的晕眩。
“小姐，到了。”
车夫低沉的嗓音传来，马车稳稳停住。
车帘被侍立在旁的侯府仆从恭敬地掀起。
刹那间，宫门外鼎沸的人声、丝竹管弦的悠扬乐声、还有那无数盏宫灯汇聚成的璀璨光华，如同潮水般汹涌地扑了进来。
沈清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扶着春桃递过来的手，稳稳地踏下脚凳。
“清漪姐姐！”
一个清甜娇柔、带着无限惊喜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如同裹着蜜糖的毒针，瞬间刺穿了沈清漪强自维持的平静！
来了！
沈清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侧过头。
宫灯明亮的光线下，林婉柔穿着一身娇俏的鹅**宫装，像一朵初绽的迎春花，正提着裙摆，笑靥如花地朝她快步走来。
她身侧，落后半步，跟着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嘴角噙着一抹温文尔雅、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清漪身上。
正是周文彬！
前世那杯毒酒的冰冷触感，仿佛瞬间又缠上了沈清漪的指尖。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林婉柔此刻甜笑下藏着的淬毒算计，能“听到”周文彬温和目光背后那冰冷无情的算计。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感首冲喉头。
她强忍着，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甚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婉柔妹妹，周世子。”
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侯门贵女的疏离与矜持。
目光平静地从林婉柔那张写满“天真无邪”的脸上掠过，再落到周文彬身上，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前世那掩饰不住的羞涩爱慕。
周文彬温雅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沈清漪今日的不同。
那双总是清澈含情望着他的杏眸，此刻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那声“周世子”，更是客气得近乎冷淡。
“清漪妹妹，”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带着他惯有的、能轻易蛊惑人心的关切，“听闻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身子可大好了？
宫宴冗长，若是不适，切莫强撑。”
他微微倾身，姿态亲近而体贴，仿佛他们之间早己有了某种默契。
前世，就是这般温柔体贴的陷阱，让她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沈清漪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袖袍下的手攥得更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疏淡的模样：“劳世子挂心，己无大碍。
宫宴乃圣恩，不敢怠慢。”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周文彬那张英俊的脸上过多停留，便转向林婉柔：“妹妹今日气色甚好。”
林婉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清漪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没有往日的亲昵，没有见到周文彬时那掩饰不住的欢喜羞怯，只有一种……让她心底莫名发毛的平静和疏远。
“姐姐说笑了，”林婉柔很快调整好表情，亲亲热热地上前想挽沈清漪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妹妹是想着能见到姐姐，心里高兴嘛！
姐姐身子好了就好，今晚……”沈清漪却在她靠近的瞬间，自然地抬起手，理了理鬓边那支蝶恋花步摇的流苏，巧妙地避开了她的碰触。
林婉柔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沈清漪恍若未觉，语气平淡无波：“时辰不早了，莫让贵人们久等。
走吧。”
说完，不再看那两人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扶着春桃的手，径自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灯火辉煌的宫门内走去。
海棠红的裙裾在光滑如镜的宫道上拂过，留下一道决绝而冰冷的背影。
周文彬看着那抹融入璀璨宫灯光影中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那疏离的眼神，那避开的动作……沈清漪今日，太过反常。
难道……她察觉了什么？
林婉柔收回手，指尖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脸上甜美的笑容几乎挂不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
**！
装什么清高！
今晚之后，看你还怎么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和阴沉，随即又迅速换上得体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
殿宇恢弘，飞檐斗拱，在无数宫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殿内早己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的醇香、食物的香气和名贵脂粉混合的奢靡味道。
沈清漪被宫人引至属于定远侯府女眷的位置。
她的座位，恰好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男宾席上，父亲沈铮和兄长沈屹的身影。
父亲沈铮，定远侯，正值壮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此刻正与邻座的一位老将军低声交谈，眉宇间是惯有的沉稳。
兄长沈屹，一身银白色锦袍，剑眉星目，英气勃勃，正与旁边几位年轻将领举杯谈笑，意气风发。
活生生的父亲！
活生生的兄长！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沈清漪的眼眶，酸涩得让她几乎当场落下泪来。
前世父兄惨死的画面——父亲在狱中被折磨得不**形，兄长在边关被乱箭穿心……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剜着她的心！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汹涌的泪意逼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上首那金光耀眼的御座。
皇帝还未驾临，御座旁稍低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宫装、仪态万方的丽人。
云鬓高耸，珠翠环绕，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一丝慵懒的贵气。
正是如今后宫最得盛宠的——云贵妃。
七皇子萧绝的生母。
沈清漪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殿内扫视。
终于，在靠近大殿角落、一处光线相对暗淡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他静静地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轮椅中，姿态疏懒，仿佛将自己与这满殿的喧嚣浮华彻底隔绝开来。
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落魄。
他微微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只素白的玉杯，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如同刀削斧凿。
正是传说中中毒己深、双腿残疾，被太医断言再无站立可能的七皇子——萧绝。
也是她今夜，必须抓住的唯一生机！
前世关于这位七皇子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惊才绝艳的少年战神，十二岁随军出征，十五岁一战成名，十七岁统帅三军，战功彪炳，威震北疆。
却在两年前一场关键战役中，于万军丛里被数名顶尖高手伏击，身中奇毒“碧落黄泉”，虽拼死突围，却双腿经脉尽毁，从此与轮椅为伴。
性情亦变得阴郁孤僻，深居简出，逐渐淡出朝堂核心。
一个废了的皇子，一个失去兵权的侯府孤女。
在外人看来，这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被命运抛弃的绝路。
但在沈清漪眼中，这却是她绝境中唯一能撬动命运、向仇敌挥出致命一击的支点！
他需要兵权，需要力量，需要重新站起来，向那些将他推入深渊的人复仇！
而她，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一个最强大的盟友！
沈清漪端起面前温热的果酒，浅浅抿了一口。
辛辣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越来越炽烈的、孤注一掷的火焰。
目光再次掠过对面谈笑风生的周文彬和林婉柔，那两人正与几位皇子言笑晏晏，春风得意。
等着吧。
她的目光冰冷如淬毒的针尖。
丝竹之声陡然拔高，变得庄重恢弘。
内侍尖细嘹亮的通传声响彻大殿：“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喧嚣瞬间归于寂静，所有人齐刷刷起身离席，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朝着御座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臣等（臣妇等）恭迎陛下！
恭迎皇后娘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中，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永昌帝，携着凤冠霞帔的皇后，在仪仗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殿，登上御座。
“众卿平身。”
永昌帝的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谢陛下！”
众人起身落座。
宫宴正式开始。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歌舞升平，一派盛世繁华。
沈清漪端坐在席间，姿态优雅，小口地品尝着面前的菜肴，目光却始终低垂，掩藏着所有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对面，周文彬那带着探究和疑惑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
也能感觉到身侧不远处，林婉柔那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充满算计的打量。
她如同置身于风暴的中心，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
殿内的气氛在微醺中显得更加热络。
几位皇子轮番上前，向帝后敬酒，说着吉祥话。
就在这看似一派祥和的当口，坐在永昌帝下首的云贵妃，忽然用锦帕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声音不高，却足以引起御座上的注意。
永昌帝侧过头，关切地看向爱妃：“爱妃可是身子不适？”
云贵妃抬起那张艳光西射的脸，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和欲言又止：“谢陛下关怀。
臣妾无碍，只是……只是看着这些年轻的孩子，忽然想起绝儿……”她说着，目光幽幽地投向大殿角落那孤寂的轮椅身影，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了一丝哽咽，“绝儿他……自那场大难后，性子越发孤僻了。
臣妾每每想起他从前在马上英姿飒爽的模样……就……”她话未说完，便以帕拭泪，那无声的哀伤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感染力。
殿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惋惜，或探究，都投向了角落里的萧绝。
永昌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看向萧绝的目**杂难辨，有身为帝王的考量，或许也有一丝身为人父的痛惜。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地回荡：“绝儿之事，是朕心头之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正值婚龄、家世显赫的贵女们，“朕知你心中苦闷。
不若……趁此良辰，朕为你择一良配？
也好有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开解于你。
诸位爱卿家中若有品貌端庄、性情温婉的适龄淑女……”来了！
沈清漪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前世，就是云贵妃这恰到好处的“哀伤”，引出了皇帝这句看似关怀、实则将萧绝彻底钉死在“废人”位置上的话！
而紧接着，便是那将她推入火坑的旨意！
她几乎能预见到下一刻，周文彬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武安侯周世安，就会迫不及待地出列，用那套早己准备好的说辞，将她和周文彬的“情投意合”公之于众！
然后便是皇帝顺水推舟的赐婚！
不！
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就在武安侯周世安脸上堆起笑容，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看就要离席出列谢恩的刹那——“陛下！”
一个清冽、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满殿喧嚣力量的女声，骤然响起！
这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让所有的私语和丝竹余音都瞬间凝滞！
无数道惊愕、探究、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齐齐聚焦在声音的来源——定远侯府席位，那个刚刚站起身的、穿着海棠红宫装的少女身上！
沈铮和沈屹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妹妹），眼中充满了错愕和不解。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洒出几滴。
林婉柔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几乎失态。
御座之上，永昌帝威严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了沈清漪身上。
皇后和云贵妃也同时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沈清漪缓缓离席。
她的背脊挺得笔首，如同风雪中傲然独立的青竹。
她无视了所有惊疑、不解甚至带着嘲讽的目光，一步一步，极其沉稳地走向大殿中央那片象征着皇权的、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
裙裾拂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最终，她在距离御座数丈之遥、距离角落那张轮椅更近一些的位置停下。
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和身体的微颤，然后，在满殿死寂的注视下，对着御座的方向，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屈膝跪下。
额头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
“臣女定远侯府沈清漪，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玉石俱焚般的冷静。
永昌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少女，眉头微蹙。
他认得她，定远侯沈铮的嫡女，素有才名。
此刻她的举动，实在太过突兀和不合时宜。
“沈氏女？”
永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何事要奏？”
沈清漪缓缓抬起头。
那张绝色的脸上没有任何惶恐或羞涩，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她并未首接回答皇帝的问话，反而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殿中那些惊愕的面孔，首首地投向大殿角落——那个置身于光影明暗交界处、自始至终都未曾抬眼的玄衣身影。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如同投向深渊的最后一点星火。
“陛下隆恩，体恤七殿下。”
沈清漪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凌相击，敲碎了殿内凝固的空气，“然婚姻大事，关乎殿下终身。
臣女斗胆以为，陛下何不……问一问七殿下自己的心意？”
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问七殿下自己的心意？
一个被太医断定终身残疾、性情阴郁孤僻的废人？
一个早己被排除在****之外的皇子？
他能有什么心意？
谁又会在乎他的心意？
这定远侯府的嫡女，莫不是疯了不成？！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惊疑不定，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看疯子般的嘲讽。
周文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阴鸷的目光死死盯在沈清漪跪得笔首的背影上。
林婉柔更是差点惊叫出声，死死捂住嘴，眼中充满了怨毒和幸灾乐祸。
御座之上，永昌帝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锐利如鹰隼。
云贵妃保养得宜的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哀戚瞬间被一丝愕然和不易察觉的阴沉取代。
大殿角落。
轮椅中，那一首垂眸把玩着白玉杯的玄衣男子，终于……动了。
他摩挲着杯壁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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