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有归途

中手心裂口缠胶布地不------------------------------------------，把田埂晒得暖烘烘的，地气往上一蒸，混着泥土和麦苗的腥气，扑在人脸上，闷沉沉的。，裤脚上那几点泥印子已经干了，变成浅灰色的斑块，像一道抹不去的记号。他腰杆依旧微微弯着，步子放得很慢，每走一步，腰眼里那股子沉痛感就跟着往下坠一坠，可他脸上半点不显，只把眉头轻轻锁着，一路沉默。，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伴着一阵极轻、极压抑的抽气声。，就是一口气猛地吸进嘴里，又飞快地咽回去，细得像一根快要扯断的棉线。，心先跟着一紧。，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缕白气从里面飘出来，淡淡的，带着井水的凉。耿守田轻轻走过去，往里面一探头，就看见老伴佝偻着背，趴在那口旧水泥池子跟前，双手泡在冷水里，正一遍一遍**刚从地里拔回来的青菜。，一入眼，就让人心里发揪。，青筋一根根凸着，皮肤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风吹日晒了一辈子，黑黄、粗糙，布满了老年斑。而最扎眼的，是那双手心上横七竖八的裂口——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爬满掌心和指缝，有的已经结了薄痂，有的还泛着新鲜的粉红，一碰水，就跟**似的钻心。，就是裂口被冷水激着了。，头也没回，只把手往水里又按了按，装作没事人一样，声音平平地飘过来：“回来了？洗把手，歇一会儿，我再炒个菜，晌午就吃面。”，仿佛那双手不是她的。，喉咙发堵，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年轻时也是软乎乎、细嫩嫩的。刚嫁过来那几年，还能纳出整整齐齐的鞋底，绣出有模有样的鞋垫。可自从进了耿家门，就没歇过一天。地里的活要搭手，家里的饭要按时，衣服要洗，被子要拆缝，猪要喂，鸡要赶，一年四季，水不离手，活不停歇。
冬天水冷，裂；春天风大，裂；秋天收粮搓草绳，还是裂。
一年又一年，裂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到最后，手心就像老树皮一样，再也回不到从前。
“别用冷水。”耿守田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灶上不是烧着温水吗？”
王桂兰这才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又朴实又苦：“温水费柴火，这点菜，凉水冲一冲就干净了。”
她说着，随手从灶台旁边扯过一卷泛黄的医用胶布。
那胶布卷硬邦邦的，边缘都磨起了毛，不知道用了多久。
她抬起手，对着亮处看了看掌心，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拇指指甲掐住胶布头，“嘶啦”一声扯下一小截，粗糙的手指捏着胶布，一点点往手心那道最深的裂口上贴。
她动作很熟，熟得让人心酸。
先把裂口两边的皮肉轻轻往一起并拢，再把胶布按上去，一圈一圈绕紧，缠得扎实，不让它再开口。胶布贴上去的那一刻，她嘴角几不**地往下抿了抿——还是疼，只是疼惯了，就不吭声了。
耿守田看着，眼睛一阵发烫。
他想说，去镇上买瓶好药膏抹一抹吧。
他想说，别这么拼命了，少干一点。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买药膏要钱。
少干一点，家里就少一分进项。
儿子在外头，他们老两口，能省一分是一分，能扛一天是一天。
“贴好了？”他只能硬生生憋出这一句。
“嗯，好了。”王桂兰晃了晃手，像是展示一样，“缠上就不疼了，下地、洗衣、做饭，啥都不耽误。”
她说得轻松，可耿守田看得明白，那只缠了胶布的手，攥起来的时候，指关节都在微微发僵。
两口子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
“桂兰婶在家吗？”
是村东头的刘婶，身后还跟着张婶、赵大娘，都是平日里一起在田埂上忙活的妇人，彼此知根知底，一张嘴，就知道是来拉家常，也是来探探早上那档子事。
王桂兰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去：“在呢在呢，快进来坐。”
几个妇人进了院，眼神先下意识地往耿守田身上瞟了瞟，又飞快地扫过他裤脚上的泥印，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没人敢明着提周家。
刘婶往厨房门口凑了凑，一眼就看见王桂兰手心上的胶布，当即就咋呼起来，声音里全是心疼：“哎哟桂兰婶，你这手又裂成这样了？我看着都疼！你就不能歇歇？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张婶也跟着叹气：“就是啊，这手裂成这样，还得洗衣做饭，下地干活，谁受得了？要是搁周老歪家那婆娘，早就娇滴滴地躺炕上喊疼了，哪能受这罪。”
一提起周家，几个人的声音不约而同低了下去，眼神也变得复杂。
赵大娘往院门外望了望，确认没人，才敢小声开口：“早上那事儿，我们都在田埂上看见了。周老歪也太欺负人了，故意把车往守田叔身上蹭，泥水溅一身，还有王长贵那个狗腿子，跟着一起嚼舌头，真不是东西。”
刘婶撇了撇嘴，满脸不忿：“还有周翠花那个丫头，说话真叫一个毒！什么叫给脸不要脸？当初要不是婶子你们想得周全，婉拒了那门亲事，现在晓阳娶回家，那就是请了一尊活菩萨，全家都得供着，日子还过不过了？”
王桂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轻轻摩挲着手心上的胶布，没接话。
当年的事，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媒婆第一次上门的时候，提着两盒点心，笑得嘴都合不拢，一口一个“桂兰妹子”，说周老歪 how much 看重晓阳，说周家有钱有势，闺女一嫁过来，你们老两口就等着享清福。
她当时心里就打鼓。
不是不羡慕周家的钱，是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也太了解周翠花那骄纵跋扈的性子。晓阳老实、本分、心气高，绝不会愿意靠女人家撑腰，更不会忍气吞声过日子。周翠花那是被宠坏了，眼里只有自己，真进了耿家门，这个家，早晚得被搅得鸡犬不宁。
后来婉拒，说是孩子要读书、要上进，其实就是给两家都留个脸面。
谁能想到，周家脸面没留住，反倒结下了仇。
“都过去了。”王桂兰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认命的疲惫，“咱庄稼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不惹事，不招祸。”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不依不饶啊！”张婶急了，“周翠花现在在村里逢人就说，说咱耿家不知好歹，说晓阳看不起她，话越传越难听，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刘婶也压低声音：“你们是没听见，刚才我们路过周家洋楼底下，周翠花在院里摔盆砸碗，哭着喊着，说不会就这么算了，要让你们耿家后悔。那声音，大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耿守田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听到这里，握着锄头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王桂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圈泛黄的胶布，看着这双粗糙不堪、一辈子操劳的手，心口一阵发闷。
她们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过是不想攀高枝，不想受那份窝囊气，不过是老老实实种地，清清白白做人。
凭什么，就要被人这样记恨、刁难、踩在脚下？
赵大娘看她脸色不好，连忙拉了拉她胳膊：“桂兰婶，你也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周老歪家现在是势大，咱暂时忍一忍，等晓阳在外头站稳了脚跟，将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是啊，晓阳是大学生，有文化，将来肯定有出息。”
“咱庄稼人，熬一熬，总会熬出头的。”
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是安慰，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她们都一样，都是在田埂里刨食的人，一辈子被生活压着弯了腰，所谓的安慰，不过是苦中作乐，是无路可走时，给自己留的一点点念想。
王桂兰勉强笑了笑，把心里的慌、心里的怕，全都压进肚子里：“我知道，谢谢你们惦记着。没事，我们扛得住。”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又重又急，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吆喝。
“耿守田！王桂兰！在家吗？”
一听这声音，院子里几个人脸色齐刷刷一变。
是王长贵。
刘婶、张婶、赵大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慌张，下意识地就往屋里缩了缩。在耿家庄，谁听见周家的狗腿子找上门，心里都要打哆嗦。
耿守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王桂兰身前，脸色沉得像水。
王桂兰手心一紧，缠了胶布的地方，猛地一疼。
她抬头看向院门口，阳光正好照在那里，亮得刺眼。
王长贵的影子已经出现在了门口，歪着脖子，斜着眼，一副狐假虎威的蛮横样子，一看就没带什么好话，更没带什么好事。
刚才几个妇人还在说，周翠花不会就这么算了。
谁也没料到，这报应，来得这么快。
王桂兰悄悄攥紧了那只缠满胶布、裂口遍布的手，指节泛白。
她知道，从这双手被胶布一圈圈缠紧开始，她们耿家的日子，就再也别想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