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将贺佳音拽出浅薄的睡眠。
她睁开眼，盯着酒店套房陌生的天花板，足足愣了五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维也纳，订婚宴后的第一天。
左手无名指传来沉甸甸的存在感，那枚钻戒一夜未摘，在晨光熹微中依旧闪着矜持的冷光。
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指尖触碰到掌心。
一块干硬的小东西硌着皮肤。
记忆如潮水回涌——黑暗里捏出的泥偶，无名指上幻觉般的箍紧感，门缝外那个烟雾缭绕的锋利侧影。
贺佳音猛地坐起身，摊开手掌。
粉红色的儿童粘土己经彻底干涸龟裂，那个不成形的泥偶断成了两截，头颅部分滚落在雪白的床单上，空洞的“指环”手势依旧凝固在空中。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
她将那两截残骸紧紧握在手里，粗粝的断面***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清醒。
这不是幻觉。
昨晚的一切都不是。
那个易拉罐环的触感真实得可怕，那个男人的剪影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佳音，醒了吗？”
门外传来林婉仪轻柔却不容错辨的敲门声，“早餐送来了。
吃完我们得去施密特教授那里，下周的课要提前准备。”
“就来。”
贺佳音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她迅速将碎裂的泥偶藏回手包夹层，走进浴室。
镜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表情己经恢复成母亲认可的温顺平静。
她熟练地洗漱，将长发绾成优雅的低髻，换上母亲准备好的浅米色羊绒连衣裙，最后——她停顿了几秒——还是将那枚钻戒戴回了原处。
***凉，像一道小巧的枷锁。
早餐桌上，林婉仪己经将果酱抹得均匀完美，正在看当天的艺术评论报。
“李校长昨晚对你印象很好，”她头也不抬地说，“下个月的肖邦赛，他是评委之一。
你这周要加练，每天至少五小时。”
“妈，”贺佳音在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我昨晚……好像看到一个人。”
林婉仪翻报纸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眼：“什么人？”
“在宴会厅门口。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在抽烟。”
贺佳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随意提起，“感觉……有点眼熟。”
空气凝滞了几秒。
“维也纳抽烟的男人多了。”
林婉仪重新低下头，声音平淡无波，“你失忆后容易对陌生环境产生既视感，汉斯伯格医生解释过的，记得吗？”
“可是——佳音。”
林婉仪放下报纸，目光平静地看过来，“你最近是不是又偷偷碰那些粘土了？”
贺佳音手指一紧。
“我说过多少次，那些东西不干净，会影响你的手感和气质。”
林婉仪拿起银质餐刀，慢条斯理地切着培根，“你是贺延峥的女儿，你的未来在音乐厅，不是在满是泥巴的作坊里。
**爸如果还在，绝不会允许你碰那些。”
又是父亲。
贺佳音低头看着盘子里精致的煎蛋，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那个挂在墙上的、永远忧郁英俊的男人，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用他“未竟的期望”笼罩着她的每一口呼吸。
“唐舟九点过来，”林婉仪转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他今天休息，说想带你去听一场室内乐。
很好的机会，多接触高水平的演奏对你理解肖邦有帮助。”
“妈，我不想听室内乐。”
话脱口而出，连贺佳音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婉仪切培根的动作再次停住。
她抬起头，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刻意维持的平静，而是某种深沉的、冰冷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贺佳音攥紧了餐巾，“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博物馆，或者……随便走走。”
“维也纳到处都是博物馆，”林婉仪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你想去哪个？”
“我……”贺佳音语塞。
她其实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再被安排，不想再走进另一个充满古典乐和审视目光的殿堂。
她想去有灰尘、有噪音、有活人气味的地方。
比如……梦里那个有木屑和陶土的地方。
“好了，”林婉仪放下刀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知道你订婚累了。
这样吧，上午还是去施密特教授那里，下午让唐舟陪你在老城区散散步，晒晒太阳。
但晚上必须回来练琴，明白吗？”
不是商量，是通知。
贺佳音垂下眼睛：“……明白了。”
上午的钢琴课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进行。
施密特教授是维也纳音乐学院的资深教授，也是林婉仪的老友。
他对贺佳音“失忆后仍保有的天赋”赞不绝口，但贺佳音只觉得那些黑白琴键冰冷陌生，指尖落下时，激起的不是音乐，而是空洞的回响。
她总是不自觉地去摩挲右手中指内侧——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触感略微粗糙，与周围不同。
像是什么旧伤留下的痕迹。
“这里，”她忍不住问教授，“我以前这里受过伤吗？”
施密特教授推了推眼镜，看向她的手指，又迅速瞥了一眼坐在角落沙发上的林婉仪，含糊道：“练琴的人，手指有些茧子很正常。
贺小姐不必在意，专注音乐本身。”
又一个回避的答案。
课间休息时，林婉仪出去接电话。
施密特教授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贺小姐，有时候……遗忘是种仁慈。
紧紧抓住现在拥有的，才是明智的。”
贺佳音怔住，还想再问，林婉仪己经回来了。
中午，唐舟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散散地搭着，手里拿着一小束带着露珠的铃兰。
“给今天的未婚妻。”
他笑容温暖，将花递给她。
贺佳音接过，花香清甜，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滞重。
“听说你想随便走走？”
唐舟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琴谱包，“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可能喜欢。”
他没有带她去游客如织的霍夫堡或美泉宫，而是拐进了错综复杂的窄巷。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古老的墙壁，石板路上有电车驶过的轻微震颤，空气里有咖啡香、烤面包香，还有一种淡淡的、陈旧木头的气息。
他们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西层建筑前，斑驳的铭牌上刻着：“第七区社区艺术工坊”。
“这里……”贺佳音抬头看着那扇漆成墨绿色的木门，心脏莫名快了一拍。
“我有时候会来这里借工作间，”唐舟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里面什么都有，画画、木工、陶艺。
很乱，但很有生气。”
门内是一个挑高的空间，阳光从巨大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确实很乱——画架随意支着，半成品的雕塑蒙着布，角落的拉坯机旁堆着沾满泥巴的工具。
空气里混杂着松节油、颜料、湿木头和陶土的味道。
陶土。
贺佳音的呼吸滞住了。
就是这种味道。
梦里那种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腥气的泥土味，此刻如此真实地扑面而来。
一个围着沾满颜料围裙的老**从里间探出头：“唐！
你又来偷我的咖啡豆？”
“海琳娜，我带朋友来参观。”
唐舟笑着打招呼，侧身对贺佳音低声说，“海琳娜是这里的负责人，脾气有点怪，但心肠很好。”
贺佳音几乎没听见他说什么。
她的目光被工作台一角吸引——那里放着几个刚捏好、尚未阴干的陶坯，造型粗犷随意，有的甚至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笨拙的生命力。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陶土的瞬间——“别碰！”
海琳娜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老**快步走过来，布满皱纹的眼睛锐利地打量着她：“那些还没定型，一碰就毁了。”
她的目光落在贺佳音伸出的手上，尤其是那只戴着耀眼钻戒的左手，眉头皱得更紧，“你是弹钢琴的？”
贺佳音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身后：“您怎么知道？”
“手指的形状，还有那种……”海琳娜撇撇嘴，像是想找个合适的词，“被精心保养的僵硬感。
弹琴的手我见多了。”
贺佳音脸上一热。
“不过，”海琳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说，“你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不像那些只看得见黑白琴键的孩子。”
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满是灰尘的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团用湿布包着的深褐色陶土，“想试试吗？
真正的陶土，不是小孩玩的橡皮泥。”
贺佳音看着那团**的、颜色暗沉的东西，喉咙发紧。
她瞥了一眼唐舟，后者对她鼓励地微笑点头。
她又想起母亲冰冷的目光，想起施密特教授含糊的告诫。
但指尖的记忆苏醒了。
那种渴望触摸粗粝、塑造实体的冲动，压倒了所有警告。
她接过了那团陶土。
冰凉，**，沉重。
细腻的颗粒感透过皮肤传来。
她走到空着的工作台前，甚至不需要思考，双手己经自动开始**、按压、拉拽。
世界再一次安静下来。
那些嘈杂的思绪、母亲的声音、钻戒的重量、未婚夫温柔的目光……全都退到了遥远的**音里。
只剩下泥土在指尖变形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捏了什么。
手指遵循着某种深埋的肌肉记忆，快速动作着。
渐渐地，一个粗糙的形体在她掌心诞生——那是一个蹲伏的人形，背部弓起，肩胛骨的位置被刻意捏得突出，甚至有些扭曲。
海琳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沉默地看着。
唐舟也走过来，当他看清那个粗糙的泥塑时，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
那不是一个优雅美丽的形象，它充满了痛苦的张力，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贺佳音全神贯注，她用指甲在泥塑的背部轻轻划了一道。
很浅，但很清晰。
然后，她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看着那道突兀的划痕，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这是什么？”
唐舟轻声问。
贺佳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这是什么。
虽然粗糙简陋，但这是昨晚梦境的延续——那个昏暗房间里，背对着光的男人。
而那道划痕……她猛地抬起右手，去摸自己的左肩胛下方。
隔着衣物，什么也摸不到。
但她记得昨晚的另一个碎片——梦里，她曾回头，看见自己背上，有一道类似的、陈旧的疤痕。
“我……”她声音干哑，“我不知道。”
海琳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孩子，泥土不会说谎。
它记得你的手想说什么，哪怕你的脑子忘了。”
老**拿起那个泥塑，仔细端详着那道划痕，“伤疤。
你在捏一个带着伤疤的人。
或者……你在捏一个有伤疤的自己。”
唐舟的手轻轻按上贺佳音的肩膀：“佳音，你还好吗？”
贺佳音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泥塑，盯着那道划痕，一个音节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西……西昌。
昨晚梦里，那个低哑带笑的声音，是这样叫她的吗？
还是说，那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我想回去了。”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不像是自己的。
唐舟担忧地看着她，但还是点头：“好。”
离开工坊时，海琳娜把那团剩下的陶土塞进她手里：“拿着。
想捏的时候再来。”
老**的眼神不再锐利，反而有些复杂的悲悯，“有时候，找回自己的路，是从弄脏手开始的。”
回程的电车上，贺佳音一首沉默地看着窗外流逝的城市街景。
掌心里，那团用湿布包着的陶土依旧冰凉**，像一个沉默的、来自地底的**。
唐舟握着她的手，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钻戒。
“佳音，”他轻声说，“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或者……有什么想记起来的，我可以帮你。”
他的声音那么真诚，那么温暖。
可贺佳音却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
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着这个两年来给予她无限耐心与温柔的男人，看着他指间那枚与她配对的、款式简洁的铂金戒指。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个戒指。
锈蚀的，冰凉的，割手的，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的，易拉罐环。
“唐舟，”她听见自己轻声问，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如果……如果我永远都记不起以前的事，你会失望吗？”
唐舟沉默了许久。
电车驶入隧道，车窗倒映出他们模糊的影像。
“我爱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隧道轰鸣中依旧清晰，“是现在的你。
无论过去是什么样子，那都是你的一部分。
但如果你选择不回头，我就只看着前方的你。”
很完美的答案。
温柔，包容，充满爱意。
但贺佳音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想要的，不是有人温柔地告诉她“忘记也没关系”。
她想要有人用力摇晃她，指着那些破碎的梦境和泥泞的记忆碎片，对她说：“看！
这才是你！
回来！”
电车驶出隧道，阳光再次倾泻而入。
贺佳音握紧了掌心的陶土，**的凉意渗透布料，侵入皮肤。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裂缝己经撕开，而深渊之下，被掩埋的真相正发出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叩击声。
今夜，她恐怕需要更多的陶土。
还有勇气，去触碰那些真正属于她的、布满灰尘与伤疤的过去。
她睁开眼，盯着酒店套房陌生的天花板，足足愣了五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维也纳，订婚宴后的第一天。
左手无名指传来沉甸甸的存在感，那枚钻戒一夜未摘，在晨光熹微中依旧闪着矜持的冷光。
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指尖触碰到掌心。
一块干硬的小东西硌着皮肤。
记忆如潮水回涌——黑暗里捏出的泥偶，无名指上幻觉般的箍紧感，门缝外那个烟雾缭绕的锋利侧影。
贺佳音猛地坐起身，摊开手掌。
粉红色的儿童粘土己经彻底干涸龟裂，那个不成形的泥偶断成了两截，头颅部分滚落在雪白的床单上，空洞的“指环”手势依旧凝固在空中。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
她将那两截残骸紧紧握在手里，粗粝的断面***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清醒。
这不是幻觉。
昨晚的一切都不是。
那个易拉罐环的触感真实得可怕，那个男人的剪影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佳音，醒了吗？”
门外传来林婉仪轻柔却不容错辨的敲门声，“早餐送来了。
吃完我们得去施密特教授那里，下周的课要提前准备。”
“就来。”
贺佳音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她迅速将碎裂的泥偶藏回手包夹层，走进浴室。
镜中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表情己经恢复成母亲认可的温顺平静。
她熟练地洗漱，将长发绾成优雅的低髻，换上母亲准备好的浅米色羊绒连衣裙，最后——她停顿了几秒——还是将那枚钻戒戴回了原处。
***凉，像一道小巧的枷锁。
早餐桌上，林婉仪己经将果酱抹得均匀完美，正在看当天的艺术评论报。
“李校长昨晚对你印象很好，”她头也不抬地说，“下个月的肖邦赛，他是评委之一。
你这周要加练，每天至少五小时。”
“妈，”贺佳音在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我昨晚……好像看到一个人。”
林婉仪翻报纸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眼：“什么人？”
“在宴会厅门口。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在抽烟。”
贺佳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随意提起，“感觉……有点眼熟。”
空气凝滞了几秒。
“维也纳抽烟的男人多了。”
林婉仪重新低下头，声音平淡无波，“你失忆后容易对陌生环境产生既视感，汉斯伯格医生解释过的，记得吗？”
“可是——佳音。”
林婉仪放下报纸，目光平静地看过来，“你最近是不是又偷偷碰那些粘土了？”
贺佳音手指一紧。
“我说过多少次，那些东西不干净，会影响你的手感和气质。”
林婉仪拿起银质餐刀，慢条斯理地切着培根，“你是贺延峥的女儿，你的未来在音乐厅，不是在满是泥巴的作坊里。
**爸如果还在，绝不会允许你碰那些。”
又是父亲。
贺佳音低头看着盘子里精致的煎蛋，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那个挂在墙上的、永远忧郁英俊的男人，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用他“未竟的期望”笼罩着她的每一口呼吸。
“唐舟九点过来，”林婉仪转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他今天休息，说想带你去听一场室内乐。
很好的机会，多接触高水平的演奏对你理解肖邦有帮助。”
“妈，我不想听室内乐。”
话脱口而出，连贺佳音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婉仪切培根的动作再次停住。
她抬起头，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刻意维持的平静，而是某种深沉的、冰冷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贺佳音攥紧了餐巾，“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博物馆，或者……随便走走。”
“维也纳到处都是博物馆，”林婉仪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你想去哪个？”
“我……”贺佳音语塞。
她其实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再被安排，不想再走进另一个充满古典乐和审视目光的殿堂。
她想去有灰尘、有噪音、有活人气味的地方。
比如……梦里那个有木屑和陶土的地方。
“好了，”林婉仪放下刀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知道你订婚累了。
这样吧，上午还是去施密特教授那里，下午让唐舟陪你在老城区散散步，晒晒太阳。
但晚上必须回来练琴，明白吗？”
不是商量，是通知。
贺佳音垂下眼睛：“……明白了。”
上午的钢琴课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进行。
施密特教授是维也纳音乐学院的资深教授，也是林婉仪的老友。
他对贺佳音“失忆后仍保有的天赋”赞不绝口，但贺佳音只觉得那些黑白琴键冰冷陌生，指尖落下时，激起的不是音乐，而是空洞的回响。
她总是不自觉地去摩挲右手中指内侧——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触感略微粗糙，与周围不同。
像是什么旧伤留下的痕迹。
“这里，”她忍不住问教授，“我以前这里受过伤吗？”
施密特教授推了推眼镜，看向她的手指，又迅速瞥了一眼坐在角落沙发上的林婉仪，含糊道：“练琴的人，手指有些茧子很正常。
贺小姐不必在意，专注音乐本身。”
又一个回避的答案。
课间休息时，林婉仪出去接电话。
施密特教授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贺小姐，有时候……遗忘是种仁慈。
紧紧抓住现在拥有的，才是明智的。”
贺佳音怔住，还想再问，林婉仪己经回来了。
中午，唐舟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散散地搭着，手里拿着一小束带着露珠的铃兰。
“给今天的未婚妻。”
他笑容温暖，将花递给她。
贺佳音接过，花香清甜，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滞重。
“听说你想随便走走？”
唐舟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琴谱包，“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可能喜欢。”
他没有带她去游客如织的霍夫堡或美泉宫，而是拐进了错综复杂的窄巷。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古老的墙壁，石板路上有电车驶过的轻微震颤，空气里有咖啡香、烤面包香，还有一种淡淡的、陈旧木头的气息。
他们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西层建筑前，斑驳的铭牌上刻着：“第七区社区艺术工坊”。
“这里……”贺佳音抬头看着那扇漆成墨绿色的木门，心脏莫名快了一拍。
“我有时候会来这里借工作间，”唐舟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里面什么都有，画画、木工、陶艺。
很乱，但很有生气。”
门内是一个挑高的空间，阳光从巨大的天窗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确实很乱——画架随意支着，半成品的雕塑蒙着布，角落的拉坯机旁堆着沾满泥巴的工具。
空气里混杂着松节油、颜料、湿木头和陶土的味道。
陶土。
贺佳音的呼吸滞住了。
就是这种味道。
梦里那种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腥气的泥土味，此刻如此真实地扑面而来。
一个围着沾满颜料围裙的老**从里间探出头：“唐！
你又来偷我的咖啡豆？”
“海琳娜，我带朋友来参观。”
唐舟笑着打招呼，侧身对贺佳音低声说，“海琳娜是这里的负责人，脾气有点怪，但心肠很好。”
贺佳音几乎没听见他说什么。
她的目光被工作台一角吸引——那里放着几个刚捏好、尚未阴干的陶坯，造型粗犷随意，有的甚至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笨拙的生命力。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陶土的瞬间——“别碰！”
海琳娜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老**快步走过来，布满皱纹的眼睛锐利地打量着她：“那些还没定型，一碰就毁了。”
她的目光落在贺佳音伸出的手上，尤其是那只戴着耀眼钻戒的左手，眉头皱得更紧，“你是弹钢琴的？”
贺佳音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身后：“您怎么知道？”
“手指的形状，还有那种……”海琳娜撇撇嘴，像是想找个合适的词，“被精心保养的僵硬感。
弹琴的手我见多了。”
贺佳音脸上一热。
“不过，”海琳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说，“你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不像那些只看得见黑白琴键的孩子。”
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满是灰尘的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团用湿布包着的深褐色陶土，“想试试吗？
真正的陶土，不是小孩玩的橡皮泥。”
贺佳音看着那团**的、颜色暗沉的东西，喉咙发紧。
她瞥了一眼唐舟，后者对她鼓励地微笑点头。
她又想起母亲冰冷的目光，想起施密特教授含糊的告诫。
但指尖的记忆苏醒了。
那种渴望触摸粗粝、塑造实体的冲动，压倒了所有警告。
她接过了那团陶土。
冰凉，**，沉重。
细腻的颗粒感透过皮肤传来。
她走到空着的工作台前，甚至不需要思考，双手己经自动开始**、按压、拉拽。
世界再一次安静下来。
那些嘈杂的思绪、母亲的声音、钻戒的重量、未婚夫温柔的目光……全都退到了遥远的**音里。
只剩下泥土在指尖变形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捏了什么。
手指遵循着某种深埋的肌肉记忆，快速动作着。
渐渐地，一个粗糙的形体在她掌心诞生——那是一个蹲伏的人形，背部弓起，肩胛骨的位置被刻意捏得突出，甚至有些扭曲。
海琳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沉默地看着。
唐舟也走过来，当他看清那个粗糙的泥塑时，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
那不是一个优雅美丽的形象，它充满了痛苦的张力，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贺佳音全神贯注，她用指甲在泥塑的背部轻轻划了一道。
很浅，但很清晰。
然后，她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看着那道突兀的划痕，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这是什么？”
唐舟轻声问。
贺佳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这是什么。
虽然粗糙简陋，但这是昨晚梦境的延续——那个昏暗房间里，背对着光的男人。
而那道划痕……她猛地抬起右手，去摸自己的左肩胛下方。
隔着衣物，什么也摸不到。
但她记得昨晚的另一个碎片——梦里，她曾回头，看见自己背上，有一道类似的、陈旧的疤痕。
“我……”她声音干哑，“我不知道。”
海琳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孩子，泥土不会说谎。
它记得你的手想说什么，哪怕你的脑子忘了。”
老**拿起那个泥塑，仔细端详着那道划痕，“伤疤。
你在捏一个带着伤疤的人。
或者……你在捏一个有伤疤的自己。”
唐舟的手轻轻按上贺佳音的肩膀：“佳音，你还好吗？”
贺佳音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泥塑，盯着那道划痕，一个音节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西……西昌。
昨晚梦里，那个低哑带笑的声音，是这样叫她的吗？
还是说，那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我想回去了。”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不像是自己的。
唐舟担忧地看着她，但还是点头：“好。”
离开工坊时，海琳娜把那团剩下的陶土塞进她手里：“拿着。
想捏的时候再来。”
老**的眼神不再锐利，反而有些复杂的悲悯，“有时候，找回自己的路，是从弄脏手开始的。”
回程的电车上，贺佳音一首沉默地看着窗外流逝的城市街景。
掌心里，那团用湿布包着的陶土依旧冰凉**，像一个沉默的、来自地底的**。
唐舟握着她的手，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钻戒。
“佳音，”他轻声说，“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或者……有什么想记起来的，我可以帮你。”
他的声音那么真诚，那么温暖。
可贺佳音却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
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着这个两年来给予她无限耐心与温柔的男人，看着他指间那枚与她配对的、款式简洁的铂金戒指。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个戒指。
锈蚀的，冰凉的，割手的，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的，易拉罐环。
“唐舟，”她听见自己轻声问，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如果……如果我永远都记不起以前的事，你会失望吗？”
唐舟沉默了许久。
电车驶入隧道，车窗倒映出他们模糊的影像。
“我爱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隧道轰鸣中依旧清晰，“是现在的你。
无论过去是什么样子，那都是你的一部分。
但如果你选择不回头，我就只看着前方的你。”
很完美的答案。
温柔，包容，充满爱意。
但贺佳音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想要的，不是有人温柔地告诉她“忘记也没关系”。
她想要有人用力摇晃她，指着那些破碎的梦境和泥泞的记忆碎片，对她说：“看！
这才是你！
回来！”
电车驶出隧道，阳光再次倾泻而入。
贺佳音握紧了掌心的陶土，**的凉意渗透布料，侵入皮肤。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裂缝己经撕开，而深渊之下，被掩埋的真相正发出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叩击声。
今夜，她恐怕需要更多的陶土。
还有勇气，去触碰那些真正属于她的、布满灰尘与伤疤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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