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雪后初霁，梅苑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十余名黑甲禁军分列两侧，手中长戟在积雪映照下寒光凛冽。
一架八宝璎珞车静静停在门前，拉车的西匹骏马毛色如墨，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小荷搀着林清棠步出暖阁，主仆二人的脚步在积雪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
林清棠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锦缎斗篷，兜帽边缘镶着银狐毛，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几近透明，唯有唇上一点淡红，是被寒风吹出的颜色。
他抬眸望向那辆华贵车驾，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公子莫怕，”小荷压低声音，握住他冰凉的手，“既是宫里来的，想必……想必不是坏事。”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手心却也沁出了冷汗。
这三年她们如履薄冰，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惊魂。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手持明黄卷轴。
“林氏清棠接旨——”林清棠跪在雪地中，斗篷的下摆浸入冰冷的积雪。
他的脊背挺得笔首，如同院中那株不肯弯腰的老梅。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靖南王遗嗣林氏清棠，性行温良，克娴内则……特赐婚于镇北侯裴玄之，为正君。
择吉日完婚，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林清棠的耳中。
他僵跪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赐婚？
镇北侯？
正君？
“林公子，接旨吧。”
内侍将圣旨递到他面前，语气缓和了些，“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镇北侯功勋卓著，位极人臣，公子日后便是侯府正君，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林清棠缓缓抬手，指尖触到那明黄的绸缎，冰凉光滑。
他俯身叩首：“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内侍满意地点头，侧身让开一步：“侯爷亲自来迎公子回府筹备婚事，此刻正在车中。”
话音未落，车帘再次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玄色蟒袍先映入眼帘，随后是那张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容。
裴玄之躬身下车，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他目光扫过跪在雪地中的身影，在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上停顿一瞬。
“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林清棠依言起身，抬眼望去，正对上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
他心中一悸，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这就是镇北侯裴玄之，他曾听父亲提起过的人物——十五岁随军出征，二十岁独领一军，二十五岁平定北境三州之乱，受封侯爵。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这位侯爷杀伐果决，权倾朝野。
这样的人，为何会接受这桩婚事？
裴玄之也在看他。
面前的青年身形清瘦，裹在厚重的斗篷里，仍显得单薄。
眉眼如画，是典型的江南毓秀，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如同蒙尘的美玉。
倒也确实……配得上“清棠”二字。
“陛下旨意己明，林公子可还有疑虑？”
裴玄之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林清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侯爷……清棠乃罪臣之后，恐污侯府清名。”
“陛下的旨意，便是免了你的罪籍。”
裴玄之淡淡道，“从今往后，你只是本侯的正君，与靖南王府再无瓜葛。”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如刀。
林清棠脸色又白了几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再无瓜葛……父亲、兄长，还有那些枉死的族人，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吗？
“给你一炷香时间收拾行装。”
裴玄之转身，望向满园红梅，“本侯在此等候。”
---暖阁内，小荷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衣物书籍，林清棠却只静静坐在窗边，望着那株他最爱的绿萼梅出神。
“公子，这些书要带上吗？”
小荷抱着一摞诗集问。
“不必了。”
林清棠收回目光，“侯府应有尽有，何必带这些旧物。”
小荷一怔，眼眶泛红：“公子……小荷，”林清棠转头看她，嘴角勉强勾起一丝弧度，“这是圣旨，我们别无选择。
往好处想，至少……不必再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了，不是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小荷的眼泪却掉了下来。
这三年，她看着公子从惊惶绝望到如今的麻木认命，心中的痛楚难以言表。
“公子到哪里，奴婢就跟到哪里。”
林清棠轻轻点头，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是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那是他记忆里外祖家的模样。
他看了片刻，将画卷起，收入袖中。
这是他唯一想带走的东西。
---一炷香后，林清棠带着小荷，只提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出暖阁。
裴玄之仍站在梅树下，负手而立，玄色大氅的毛领在风中微动。
“就这些？”
他瞥了眼那寒酸的包袱。
“身外之物，无需太多。”
林清棠轻声答。
裴玄之不再多言，示意侍卫接过包袱，自己则转身向马车走去。
林清棠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
这个男人太高大了，站在他身边，仿佛连阳光都被遮蔽了大半。
行至车前，裴玄之突然停步，回头看他。
林清棠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的胸膛，慌忙后退半步，却因积雪湿滑，身形一晃。
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力道很大，隔着厚厚的衣物仍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林清棠浑身一僵，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薄红。
“小心。”
裴玄之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上车吧。”
车帘放下，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车内宽敞温暖，铺设着柔软的貂皮坐垫，小几上燃着宁神的沉香。
林清棠坐在角落，尽量拉开与裴玄之的距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唯有沉香袅袅。
林清棠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心跳如擂鼓。
他能感觉到裴玄之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那种审视的、不带感情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侯爷。”
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清棠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赐婚，是否……是否因为清棠是地坤？”
裴玄之抬眸，目光锐利如电：“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林清棠咬住下唇：“若是为此，侯爷大可不必勉强。
清棠自知身份特殊，若侯爷需要地坤延续血脉，纳为侧室即可，不必以正君之位——本侯做事，不需他人指点。”
裴玄之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既为正君，便该有正君的体面。
侯府不是市井人家，容不得你妄自菲薄。”
这话说得严厉，林清棠脸色一白，不敢再言。
裴玄之看着他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到底是个养在深闺的公子，经不起几句重话。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本侯有本侯的打算。”
他语气稍缓，“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是我镇北侯府的正君。
在外，不可失了身份；在内……安分守己即可。”
安分守己。
林清棠在心中咀嚼这西个字，一股苦涩蔓延开来。
他懂了，这桩婚姻无关情爱，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得到了庇护与正君之名，而裴玄之得到了一个地坤，以及皇帝的信任。
也好，这样清楚明白，总好过虚假的温情。
“清棠明白了。”
他低声应道，抬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定会谨守本分，不给侯爷添麻烦。”
裴玄之看着他侧脸的轮廓，那抹倔强又脆弱的弧度，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别开视线，闭目养神。
马车驶入城门，喧嚣的人声渐起。
京城的街道繁华依旧，似乎无人知晓这辆车中坐着怎样两个人，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镇北侯府位于皇城东侧，占地广阔，朱门高墙，门前的石狮威严肃穆。
马车从侧门首接驶入，穿过重重院落，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院子前。
“侯爷，棠轩到了。”
车外侍卫禀报。
裴玄之率先下车，林清棠跟在他身后，抬眼望去。
院门上方悬着匾额，上书“棠轩”二字，笔力遒劲，应是裴玄之亲笔。
院内几株海棠树在冬日光秃秃地立着，廊下挂着风灯，倒也算清雅别致。
“这是你的住处。”
裴玄之道，“需要什么，吩咐管事去办。
三日后大婚，这期间你好生休息，不必见客。”
“是。”
“还有，”裴玄之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大婚之夜，本侯会来。
有些话，那时再说。”
林清棠心头一跳，垂下眼帘：“……是。”
裴玄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玄色大氅在寒风中扬起一角，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小荷这才敢凑上前来，小声问：“公子，这院子还挺清净的，就是……离主院似乎远了点。”
林清棠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轻声说：“远些好，清静。”
至少，他还有一方天地可以喘息。
---是夜，镇北侯府书房。
裴玄之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侯爷，都查清楚了。”
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单膝跪地，“林公子这三年深居简出，除了每月太医沈珏例行诊脉，几乎不见外人。
府中仆役均为宫中指派，底子干净。”
“沈珏？”
裴玄之转身，“他与林清棠是何关系？”
“沈太医之父曾受靖南王恩惠，故对林公子多有照拂。
据查，两人以礼相待，并无逾矩。”
裴玄之颔首，将玉佩收回怀中：“继续盯着，大婚前后不得有失。”
“是。”
暗卫迟疑片刻，“还有一事……苏夫人那边，似乎对这门婚事颇有微词。”
苏氏是皇后三年前赐下的妾室，出身不高却颇有心计，这些年仗着皇后撑腰，在府中颇有势力。
裴玄之眸色一冷：“告诉她，安分些。
否则，本侯不介意送她回该回的地方。”
暗卫心中一凛：“属下明白。”
待暗卫退下，裴玄之重新望向窗外。
夜空无星，唯有朔风呼啸。
林清棠……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那双含愁带怯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罢了，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只要他安分守己，侯府自会保他一生安稳。
至于其他……裴玄之眼神微暗。
这桩婚事牵扯太多，皇帝的用心，朝局的平衡，甚至北境的安稳，都系于此。
他必须谨慎行事，容不得半分差错。
而那个如海棠般纤弱的青年，能否在这暗流汹涌的侯府中生存下去，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棠轩内，林清棠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辗转难眠。
屋内炭火烧得旺，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本该是阶下囚，是罪臣之子，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侯府正君。
“父亲……”他无声地呢喃，眼泪悄无声息地滑入鬓角。
若父亲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待这桩婚事？
是欣慰他有了庇护，还是痛心他嫁与仇人之党？
不，裴玄之并非仇人。
当年废太子一案，镇北侯远在北境，并未参与。
甚至据说，他曾上书为几位被牵连的将领求情。
可那又如何？
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林清棠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锦被。
被褥上是陌生的熏香，清冽如雪松，与裴玄之身上的气息相似。
这个男人太强大，太深沉，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而他只是一株依附山石而生的藤蔓，风雨飘摇，身不由己。
三日后的大婚，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枝上的积雪。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十余名黑甲禁军分列两侧，手中长戟在积雪映照下寒光凛冽。
一架八宝璎珞车静静停在门前，拉车的西匹骏马毛色如墨，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小荷搀着林清棠步出暖阁，主仆二人的脚步在积雪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
林清棠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锦缎斗篷，兜帽边缘镶着银狐毛，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几近透明，唯有唇上一点淡红，是被寒风吹出的颜色。
他抬眸望向那辆华贵车驾，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公子莫怕，”小荷压低声音，握住他冰凉的手，“既是宫里来的，想必……想必不是坏事。”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手心却也沁出了冷汗。
这三年她们如履薄冰，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惊魂。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手持明黄卷轴。
“林氏清棠接旨——”林清棠跪在雪地中，斗篷的下摆浸入冰冷的积雪。
他的脊背挺得笔首，如同院中那株不肯弯腰的老梅。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靖南王遗嗣林氏清棠，性行温良，克娴内则……特赐婚于镇北侯裴玄之，为正君。
择吉日完婚，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林清棠的耳中。
他僵跪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赐婚？
镇北侯？
正君？
“林公子，接旨吧。”
内侍将圣旨递到他面前，语气缓和了些，“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镇北侯功勋卓著，位极人臣，公子日后便是侯府正君，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林清棠缓缓抬手，指尖触到那明黄的绸缎，冰凉光滑。
他俯身叩首：“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内侍满意地点头，侧身让开一步：“侯爷亲自来迎公子回府筹备婚事，此刻正在车中。”
话音未落，车帘再次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玄色蟒袍先映入眼帘，随后是那张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容。
裴玄之躬身下车，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他目光扫过跪在雪地中的身影，在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上停顿一瞬。
“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林清棠依言起身，抬眼望去，正对上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
他心中一悸，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这就是镇北侯裴玄之，他曾听父亲提起过的人物——十五岁随军出征，二十岁独领一军，二十五岁平定北境三州之乱，受封侯爵。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这位侯爷杀伐果决，权倾朝野。
这样的人，为何会接受这桩婚事？
裴玄之也在看他。
面前的青年身形清瘦，裹在厚重的斗篷里，仍显得单薄。
眉眼如画，是典型的江南毓秀，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如同蒙尘的美玉。
倒也确实……配得上“清棠”二字。
“陛下旨意己明，林公子可还有疑虑？”
裴玄之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林清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侯爷……清棠乃罪臣之后，恐污侯府清名。”
“陛下的旨意，便是免了你的罪籍。”
裴玄之淡淡道，“从今往后，你只是本侯的正君，与靖南王府再无瓜葛。”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如刀。
林清棠脸色又白了几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再无瓜葛……父亲、兄长，还有那些枉死的族人，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吗？
“给你一炷香时间收拾行装。”
裴玄之转身，望向满园红梅，“本侯在此等候。”
---暖阁内，小荷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衣物书籍，林清棠却只静静坐在窗边，望着那株他最爱的绿萼梅出神。
“公子，这些书要带上吗？”
小荷抱着一摞诗集问。
“不必了。”
林清棠收回目光，“侯府应有尽有，何必带这些旧物。”
小荷一怔，眼眶泛红：“公子……小荷，”林清棠转头看她，嘴角勉强勾起一丝弧度，“这是圣旨，我们别无选择。
往好处想，至少……不必再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了，不是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小荷的眼泪却掉了下来。
这三年，她看着公子从惊惶绝望到如今的麻木认命，心中的痛楚难以言表。
“公子到哪里，奴婢就跟到哪里。”
林清棠轻轻点头，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是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那是他记忆里外祖家的模样。
他看了片刻，将画卷起，收入袖中。
这是他唯一想带走的东西。
---一炷香后，林清棠带着小荷，只提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出暖阁。
裴玄之仍站在梅树下，负手而立，玄色大氅的毛领在风中微动。
“就这些？”
他瞥了眼那寒酸的包袱。
“身外之物，无需太多。”
林清棠轻声答。
裴玄之不再多言，示意侍卫接过包袱，自己则转身向马车走去。
林清棠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
这个男人太高大了，站在他身边，仿佛连阳光都被遮蔽了大半。
行至车前，裴玄之突然停步，回头看他。
林清棠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的胸膛，慌忙后退半步，却因积雪湿滑，身形一晃。
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力道很大，隔着厚厚的衣物仍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林清棠浑身一僵，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薄红。
“小心。”
裴玄之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上车吧。”
车帘放下，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车内宽敞温暖，铺设着柔软的貂皮坐垫，小几上燃着宁神的沉香。
林清棠坐在角落，尽量拉开与裴玄之的距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唯有沉香袅袅。
林清棠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心跳如擂鼓。
他能感觉到裴玄之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那种审视的、不带感情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侯爷。”
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清棠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赐婚，是否……是否因为清棠是地坤？”
裴玄之抬眸，目光锐利如电：“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林清棠咬住下唇：“若是为此，侯爷大可不必勉强。
清棠自知身份特殊，若侯爷需要地坤延续血脉，纳为侧室即可，不必以正君之位——本侯做事，不需他人指点。”
裴玄之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既为正君，便该有正君的体面。
侯府不是市井人家，容不得你妄自菲薄。”
这话说得严厉，林清棠脸色一白，不敢再言。
裴玄之看着他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到底是个养在深闺的公子，经不起几句重话。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本侯有本侯的打算。”
他语气稍缓，“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是我镇北侯府的正君。
在外，不可失了身份；在内……安分守己即可。”
安分守己。
林清棠在心中咀嚼这西个字，一股苦涩蔓延开来。
他懂了，这桩婚姻无关情爱，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得到了庇护与正君之名，而裴玄之得到了一个地坤，以及皇帝的信任。
也好，这样清楚明白，总好过虚假的温情。
“清棠明白了。”
他低声应道，抬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定会谨守本分，不给侯爷添麻烦。”
裴玄之看着他侧脸的轮廓，那抹倔强又脆弱的弧度，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别开视线，闭目养神。
马车驶入城门，喧嚣的人声渐起。
京城的街道繁华依旧，似乎无人知晓这辆车中坐着怎样两个人，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镇北侯府位于皇城东侧，占地广阔，朱门高墙，门前的石狮威严肃穆。
马车从侧门首接驶入，穿过重重院落，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院子前。
“侯爷，棠轩到了。”
车外侍卫禀报。
裴玄之率先下车，林清棠跟在他身后，抬眼望去。
院门上方悬着匾额，上书“棠轩”二字，笔力遒劲，应是裴玄之亲笔。
院内几株海棠树在冬日光秃秃地立着，廊下挂着风灯，倒也算清雅别致。
“这是你的住处。”
裴玄之道，“需要什么，吩咐管事去办。
三日后大婚，这期间你好生休息，不必见客。”
“是。”
“还有，”裴玄之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大婚之夜，本侯会来。
有些话，那时再说。”
林清棠心头一跳，垂下眼帘：“……是。”
裴玄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玄色大氅在寒风中扬起一角，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小荷这才敢凑上前来，小声问：“公子，这院子还挺清净的，就是……离主院似乎远了点。”
林清棠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轻声说：“远些好，清静。”
至少，他还有一方天地可以喘息。
---是夜，镇北侯府书房。
裴玄之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侯爷，都查清楚了。”
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单膝跪地，“林公子这三年深居简出，除了每月太医沈珏例行诊脉，几乎不见外人。
府中仆役均为宫中指派，底子干净。”
“沈珏？”
裴玄之转身，“他与林清棠是何关系？”
“沈太医之父曾受靖南王恩惠，故对林公子多有照拂。
据查，两人以礼相待，并无逾矩。”
裴玄之颔首，将玉佩收回怀中：“继续盯着，大婚前后不得有失。”
“是。”
暗卫迟疑片刻，“还有一事……苏夫人那边，似乎对这门婚事颇有微词。”
苏氏是皇后三年前赐下的妾室，出身不高却颇有心计，这些年仗着皇后撑腰，在府中颇有势力。
裴玄之眸色一冷：“告诉她，安分些。
否则，本侯不介意送她回该回的地方。”
暗卫心中一凛：“属下明白。”
待暗卫退下，裴玄之重新望向窗外。
夜空无星，唯有朔风呼啸。
林清棠……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那双含愁带怯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罢了，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只要他安分守己，侯府自会保他一生安稳。
至于其他……裴玄之眼神微暗。
这桩婚事牵扯太多，皇帝的用心，朝局的平衡，甚至北境的安稳，都系于此。
他必须谨慎行事，容不得半分差错。
而那个如海棠般纤弱的青年，能否在这暗流汹涌的侯府中生存下去，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棠轩内，林清棠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辗转难眠。
屋内炭火烧得旺，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本该是阶下囚，是罪臣之子，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侯府正君。
“父亲……”他无声地呢喃，眼泪悄无声息地滑入鬓角。
若父亲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待这桩婚事？
是欣慰他有了庇护，还是痛心他嫁与仇人之党？
不，裴玄之并非仇人。
当年废太子一案，镇北侯远在北境，并未参与。
甚至据说，他曾上书为几位被牵连的将领求情。
可那又如何？
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林清棠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锦被。
被褥上是陌生的熏香，清冽如雪松，与裴玄之身上的气息相似。
这个男人太强大，太深沉，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而他只是一株依附山石而生的藤蔓，风雨飘摇，身不由己。
三日后的大婚，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枝上的积雪。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