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能当个皇帝了

凌钺薇指尖抵着那封上京文书，凉意透过宣纸漫上来，猝不及防撞开了记忆的闸门。

她并非生来便只守北疆。

十年前，她还是曾踏入上京宫城的凌氏嫡女，那时的大胤，虽己露颓势，却未到如今这般朽烂不堪的地步。

先帝凌恒，是大胤百年间少有的励精之主。

他亲政后力推新政，整饬吏治，裁汰冗官，甚至亲自巡边三千里，与凌氏先祖在雁门关城头定下盟约——北疆铁骑护国门，中枢粮草济边军。

那时的上京，朱雀大街车水马龙，漕运码头商贾云集，虽不似北疆如今这般富庶安稳，却也街巷井然，百姓安居。

可天不假年，先帝在三十岁那年，因积劳成疾猝然崩逝。

那道惊雷，不仅劈碎了大胤中兴的希望，更将年仅七岁的幼帝，推上了风雨飘摇的龙椅。

主少国疑，本是王朝大忌。

先帝临终前留下顾命大臣三人，凌氏老将军亦在其列，亲赐先帝佩剑，令其辅佐幼帝，制衡朝野。

可还未等顾命大臣们稳固朝局，宫墙里的宦官便先动了手。

以总管太监王振为首的内侍省，本是先帝亲设的内廷机构，掌宫闱杂事，无涉朝政。

可先帝一死，王振便借着“照料幼帝起居”的由头，以蜜糖裹砒霜，将小皇帝牢牢攥在手里。

他隔绝了幼帝与顾命大臣的所有联系。

每日教的不是《资治通鉴》的****，而是斗鸡走狗的嬉乐之术；喂的不是五谷杂粮的民生之艰，而是山珍海味的奢靡之享。

小皇帝从记事起，身边环绕的便是巧言令色的太监，见惯了宫娥的柔媚、宦官的逢迎，竟不知“民生疾苦”西字为何物，更不懂“江山社稷”的重量。

凌钺薇犹记，十二岁那年，她随父亲入朝上京。

宫宴之上，幼帝指着父亲身上洗得发白的玄铁甲胄，稚声问王振：“凌将军的衣服为何这般破旧？

宫里头扫院子的奴才，都比他穿得光鲜。”

王振佝偻着腰赔笑，眼底却藏着阴鸷：“陛下有所不知，边关苦寒，哪比得上宫里的锦绣堆？

再说，凌将军手握重兵，若是穿得太好，怕是要被人说拥兵自重，对陛下不利呢。”

那番话，说得轻佻，却像一把软刀，插在凌氏父子心上。

彼时凌钺薇便站在父亲身后，看着御座上那锦衣玉食的少年天子，看着他眼底对旧甲的嫌恶、对边关的茫然，心中第一次生出刺骨的寒意。

顾命大臣们自然不会坐视宦官乱政。

凌老将军曾联合另外两位顾命大臣，三次手捧先帝佩剑入宫，请求让幼帝亲政，罢黜王振。

可每次奏折递上去，都石沉大海。

反倒是王振先下手为强，罗织“通敌叛国”的罪名，将两位顾命大臣先后构陷下狱，抄家**。

刑场那日，上京百姓夹道围观，却无一人敢为忠臣喊冤。

王振命人将两位大臣的家眷绑在囚车上游街，幼帝竟站在宫墙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拍手称快。

凌氏远在北疆，手握三十万铁骑，王振一时不敢动，却也开始处处刁难。

他借着幼帝的名义，削减北疆的粮草供应，克扣军饷，甚至暗中挑拨凌氏与其他藩王的关系。

凌老将军为了顾全大局，一再隐忍，将北疆的存粮分出三成送往上京，只盼着幼帝能早日亲政，看清宦官的真面目。

可他们等来了一场空。

成年后的幼帝，非但没有亲政的打算，反而愈发沉迷声色。

王振为了固宠，在宫中建“醉仙阁”，搜罗天下美女、奇珍异宝，供幼帝享乐。

阁中日夜笙歌，酒香与脂粉香飘满宫城，幼帝整日泡在里面，饮酒作乐，观舞听曲，连早朝都懒得去上。

朝堂之上，早己鱼龙混杂。

原本的六部尚书，半数被王振的亲信取代，剩下的要么明哲保身，称病告老，要么被排挤打压，噤若寒蝉。

那些***的官员，大多是阿谀奉承之辈，他们不懂农桑水利，不知**要务，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层层盘剥，讨好王振，取悦皇帝。

江南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

先是加征“辽饷”，后又增派“练饷”，百姓们卖儿鬻女，典妻卖田，仍交不上苛捐杂税，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可这些消息，根本传不到幼帝的耳朵里。

王振早就下令，凡有上报灾情、民变的奏折，一律扣下焚毁，只许各地官员报喜，不许报忧。

凌钺薇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一封来自江南的密信。

信是父亲的旧部所写，墨字里混着血泪：“江南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遍野。

可**不仅不赈灾，反而加派三成赋税，说是要供陛下修造新的宫苑。

大胤的江山，要毁在这群阉人手里了！”

那封密信，被父亲连夜烧毁。

凌老将军望着窗外的月色，白发在风中簌簌发抖，长叹道：“北疆偏远，尚有铁骑护佑，尚能自保。

可江南百姓，该如何是好？”

那时的凌钺薇，还不懂父亲眼中的绝望。

首到三年后，父亲在云州城头被北狄流矢所伤，缠绵病榻数月，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钺薇，北疆是大胤的屏障，凌氏是大胤的柱石。

哪怕**再难，也要守好这北疆，护好这百姓。”

他至死，都还抱着一丝对大胤的忠诚。

可凌钺薇执掌北疆兵权后，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独木难支”。

王振见凌氏换了个女娃掌权，愈发变本加厉。

他先是以幼帝的名义，要求凌氏**半数兵权，被凌钺薇以“北疆防务吃紧，一兵一卒皆不可动”回绝。

随后又下令，削减北疆七成粮草供应，理由是“宫中醉仙阁扩建，用度不足”。

凌钺薇这才彻底看清，这个王朝，早己病入膏肓。

先帝早逝留下的权力真空，让阉宦有了篡权乱政的可乘之机；幼帝被宦官豢养长大，耽于享乐，昏聩无能，成了傀儡；朝堂之上，贤能被逐，奸佞当道，吏治**到了极致；再加上苛捐杂税繁重，百姓怨声载道，藩王们趁机割据一方，大胤的江山，早己是风雨飘摇，支离破碎。

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是那深居宫中、不知民生疾苦的少年天子。

他坐拥万里江山，却只顾着自己的声色犬马，将先帝的励精图治抛之脑后，将百姓的生死置之度外。

他甚至不知“风骨”二字为何物——在他眼中，所谓的风骨，不过是那些不识时务的大臣，用来顶撞他的借口。

“公主？”

萧旌远的声音轻轻响起，将凌钺薇从回忆的泥沼中拉回现实。

她抬眼，见萧旌远正担忧地看着自己，指尖的文书早己被攥得皱巴巴，指节泛白。

萧旌远的家族，便是当年被王振构陷的忠良之一。

满门抄斩的那日，他还是个少年，被家仆藏在木桶里，才侥幸逃出生天，流落到北疆。

他比谁都清楚，这腐朽的王朝，早己不值得任何人守护。

“先生可知，”凌钺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我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我守了三年。

可从今往后，我凌钺薇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个醉生梦死的大胤王朝，而是北疆的数十万生民，是这云、朔、蔚三州的万里沃土。”

她抬手，握住了腰间的钺斧。

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是凌氏三代人守护北疆的信物，如今，却似要劈开这腐朽的天。

窗外的春风，依旧吹得云州城繁花似锦，麦香阵阵。

而千里之外的上京，那座浸在霉味与脂粉香里的宫城，还在醉生梦死中，等待着末日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