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山路滑，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扫帚扛在肩上，破铁剑在腰间晃荡，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杂役。。，走的是正路。正路上有三处机关，分别是——，进牌坊二十步，有一块青石板。那块石板下面是沈千山当年挖的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踩上去，石板会翻。，再往前三十步，是两棵老松树之间。沈家第七代守墓人在树上装了绊索，触发后两边的弩机会同时发射。，靠近第一排坟茔的地方，有一口枯井。**看着是实的，但承重超过一百斤就会翻转。，直接在牌坊外面把他们拦住。但那两个黑衣人骂了他一句“废物”，他反而懒得管了。
让他们闯。
闯进**了，埋起来就是。反正祖祠不缺坟坑。
他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
第一处机关的位置，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惨叫声。
沈傲寒眯起眼睛，继续往下走。
———
牌坊内二十步。
戴凌霜站在青石板边上，低头看着坑里那个倒霉蛋。
坑不深，也就一丈左右，但坑底插着密密麻麻的木桩，尖头朝上。那个骂“沈家算什么”的黑衣人此刻正挂在木桩上，大腿被刺穿了，血顺着木桩往下淌，惨叫声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另一个黑衣人站在坑边，脸色铁青，刀都举起来了，不知道是该先砍人还是先救人。
“这破祠堂有机关。”他咬牙说。
戴凌霜没理他，往四周看了看。
她知道自已运气好。
刚才她跑在最前面，踩到青石板的时候，恰好马失前蹄，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脚没踩实。身后那匹黑**马蹄正好踏在石板上——
石板翻了，马掉进去了，人也被拖下去了。
剩这一个。
戴凌霜看着那个黑衣人，忽然笑了一下：“还追吗？”
黑衣人的脸涨成猪肝色，提着刀就冲上来：“臭丫头，老子先砍了你！”
他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一滑——不是踩到机关，是雪太滑。他整个人往前扑倒，手里的刀脱手飞出，正好插在戴凌霜脚边。
戴凌霜低头看了一眼刀，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黑衣人。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衣人挣扎着爬起来，脸更红了。他也知道自已这一跤摔得太难看，索性不装了，直接从腰间拔出第二把刀：“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
话音未落，他后背撞上了旁边的老松树。
很轻的一下。
但松树上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戴凌霜脸色一变，猛地往旁边一扑。
几乎是同一瞬间，无数支弩箭从松树后面***，“嗖嗖嗖”地扎满了刚才她站的位置。
那个黑衣人更惨——他正对着弩箭的方向，胸口中了三箭，后背又撞上了第二棵松树，触发了另一边的弩机。
又是“嗖嗖嗖”一阵响。
等箭雨停下，那个黑衣人已经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箭，像个刺猬。
他瞪着眼睛，嘴里冒出血沫，往前一栽，不动了。
戴凌霜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这什么破祠堂？好好的路上装这么多机关干什么？
她慢慢抬起头，往四周看。
雪还在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那个陷坑里的黑衣人还在**。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山路上走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肩上扛着扫帚，腰间挂着一把豁了口的破铁剑。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像是刚睡醒。
他走到那个“刺猬”黑衣人面前，低头看了看，然后用脚踢了踢。
没反应。
死了。
他又走到陷坑边上，低头往下看。
坑里那个黑衣人还在**，看见有人来，拼命往上伸手：“救……救我……”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戴凌霜。
戴凌霜这才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五官生得极好，眉峰如剑，眼窝很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但因为太瘦了，颧骨有些凸出，显得有几分冷厉。
雪落在他的眉毛上、肩膀上，他也不拂。
“沈家的人？”戴凌霜问。
那人没回答。
他转身走到牌坊边上，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块木牌，挂在牌坊柱子上。
木牌上写着几个字：擅闯者死。
戴凌霜：“……”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那人走过去。
“我姓戴，戴家枪的戴。追我的是……”她看了一眼那两个死人，“应该是春逝楼的人。我偷了他们的东西，所以他们追杀我。”
那人还是没说话。
他走到那个“刺猬”黑衣人身边，蹲下来，开始翻**。
戴凌霜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那人没理她，继续翻。翻出几两碎银子、一块腰牌、一把短刀、一包干粮。
他把银子、干粮收进自已怀里，腰牌看了一眼，随手扔掉，短刀**自已腰间。
然后他又走到陷坑边上，跳了下去。
坑里那个黑衣人还没死，看见他下来，眼睛都亮了：“救、救我……我有很多钱……都给你……”
那人没理他，蹲下来开始翻。
又是几两碎银子，一包干粮，一把刀。
他收完东西，站起身，往坑上爬。
黑衣人抓住他的裤脚：“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戴凌霜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你骂我废物。”他说。
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平常。
黑衣人愣了一下：“我、我没……”
“你骂了。”
他挣开黑衣人的手，爬出陷坑，拿起扫帚，往山上走。
戴凌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半天没回过神。
这人……是沈家那个守墓的？
她听说过沈家有个被发配到祁连山的废物，十几年了，江湖上都当笑话传。说那孩子七岁就被送走了，四堂都不要，连沈家家主都懒得提他。
可刚才那眼神……
戴凌霜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能在祁连山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
沈傲寒回到祖祠正殿，把那两包干粮和碎银子放进柜子里，把两把刀挂在墙上。
墙上的刀剑已经挂了十几把了。都是这些年闯进来的人留下的。
有些死了，埋了。有些没死，被他赶出去，兵器没收。
他解开腰间的破铁剑，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剑。
这柄剑太破了，他每天都要磨一磨，不然真的没法用。
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头也没抬。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你这里……”戴凌霜站在门口，看着满墙的兵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傲寒继续磨剑。
戴凌霜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我叫戴凌霜。”她说，“你叫什么？”
沈傲寒没说话。
“我知道你听见了。你刚才还开口了，骂你废物你就开口。那我问你名字你就不开口？这什么道理？”
沈傲寒还是没说话。
戴凌霜气笑了。
她从小在戴家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晾过？偏偏这个人刚救了她——虽然救得不太情愿——她也不好发火。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春逝楼偷出来的。他们追杀我就是因为这个。”
沈傲寒看了一眼，没动。
戴凌霜自已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画着各种图样。
“这是四大家族的武功图谱。”戴凌霜压低声音，“春逝楼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上面有四大家族的剑法、枪法、暗器、刀法，还有……专门破这些武功的法门。”
沈傲寒磨剑的手微微一顿。
“我看不太懂。”戴凌霜把纸推到他面前，“但你肯定懂。你是沈家的人，对吧？”
沈傲寒放下磨刀石，拿起最上面一张纸。
纸上画的是一个人使剑的招式，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孟春堂惊蛰剑第三式“春雷乍响”，破法——剑至七分时侧身，左掌击其手腕。
他看了两眼，放下。
又拿起第二张。
仲春堂谷雨剑第五式“细雨绵绵”，破法——不退反进，枪出如龙，断其连绵之势。
戴家的笔迹。
沈傲寒想起那个江湖传言：戴家枪法世代相传，专门破沈家剑。
戴家一直否认。
但这份图谱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戴家人写的。
他抬起头，看向戴凌霜。
戴凌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什么？”
“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戴凌霜一愣：“不……不知道啊。我从春逝楼偷的，他们藏着的东西，我怎么知道谁写的？”
沈傲寒把纸扔回桌上。
“戴家的人写的。”
戴凌霜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字迹。”沈傲寒指了指纸上的小字，“戴家枪的传人，写的戴家字。你自已看看，这‘枪’字的写法，是不是你们戴家独有的？”
戴凌霜低头仔细看，脸色越来越白。
戴家世代练枪，有一套祖传的识字法——说是识字，其实是暗号。每个戴家子弟从小就要学，写出来的字，外行人看不出区别，但戴家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个“枪”字的最后一笔，微微往左勾，确实是戴家独有的写法。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戴家怎么会有人帮春逝楼……”
沈傲寒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剑。
外面的雪还在下，正殿里只有“刺啦刺啦”的磨剑声。
戴凌霜坐在那里，盯着那叠纸，脸色变了几变。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沈傲寒手上不停。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你姓沈，被发配到祁连山十年，七岁来的。你父亲是沈清源，母亲姓石，叫什么来着……？”
沈傲寒的磨剑声停了。
戴凌霜看着他，忽然笑了：“原来你也会在乎**啊？”
沈傲寒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让戴凌霜的笑僵在脸上。
冷。
比外面的雪还冷。
“她在哪？”沈傲寒问。
戴凌霜愣了一下：“谁？”
“我娘。”
“我……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听说……”
“听说什么？”
戴凌霜被他的眼神逼得往后退了退：“听说……听说你被送走之后，她一直病着，后来……”
她没说下去。
沈傲寒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剑。
“后来怎么样？”他问，声音很平。
“后来……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人提过一嘴，说**在你走之后，整个人就垮了。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沈傲寒磨剑的手很稳。
一下，一下。
“你叫什么？”戴凌霜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他回答了。
“沈傲寒。”
戴凌霜点点头，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傲寒。
倒是个好名字。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雪，忽然回头说：“喂，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外面那些春逝楼的人肯定还在找我。你这儿有机关，安全。”
沈傲寒没说话。
戴凌霜当他是默认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往外走，“我去把马牵进来。你那机关还能用吗？别把我马也弄死了。”
沈傲寒依然没说话。
等戴凌霜走远了，他放下磨刀石，拿起那叠纸，看着上面那个“枪”字，看了很久。
娘病了。
十年了，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已早就不在乎了。
那个抱着他哭的女人，那个往他包袱里塞桂花糖的女人，那个蹲下来替他拢紧衣领的女人——
他以为自已早就不想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沈傲寒把纸放下，拿起破铁剑，站起身，走到门口。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他背的那首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独钓”。
现在懂了。
———
戴凌霜牵着马回来的时候，正殿里已经空了。
那叠纸还摊在桌上，墙上新添了两把刀，磨刀石旁边放着半碗冷了的雪水。
她往外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山腰上有一个灰扑扑的影子，蹲在一座坟前，一动不动。
雪落在那个影子上，很快就把他染成了白色。
戴凌霜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怜。
七岁就被扔到这荒山野岭，十年没人管，连娘病了都不知道。
换了她，早疯了。
可这人没疯。
他只是不说话。
戴凌霜收回目光，把马拴在廊下，走进正殿，关上门。
外面风雪呼啸，屋里渐渐暗下来。
她靠在墙上，看着那叠纸，想着那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背影，忽然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
太直接了。
她应该换个方式说的。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算了，反正他迟早要知道。
她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
沈傲寒蹲在母亲的坟前。
不对。
不是母亲的坟。
是沈家祖祠，沈家列祖列宗的坟。没有***的。
他也不知道母亲的坟在哪。
他甚至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
十年了，他从没问过。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问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已了。
雪落在他身上，越积越厚。
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蹲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直到雪停了。
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漫山遍野的积雪上，亮得刺眼。
他才慢慢站起来，看着那座不知道是谁的坟，轻轻说了一句话。
“娘，等我。”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让他们闯。
闯进**了，埋起来就是。反正祖祠不缺坟坑。
他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
第一处机关的位置，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惨叫声。
沈傲寒眯起眼睛，继续往下走。
———
牌坊内二十步。
戴凌霜站在青石板边上，低头看着坑里那个倒霉蛋。
坑不深，也就一丈左右，但坑底插着密密麻麻的木桩，尖头朝上。那个骂“沈家算什么”的黑衣人此刻正挂在木桩上，大腿被刺穿了，血顺着木桩往下淌，惨叫声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另一个黑衣人站在坑边，脸色铁青，刀都举起来了，不知道是该先砍人还是先救人。
“这破祠堂有机关。”他咬牙说。
戴凌霜没理他，往四周看了看。
她知道自已运气好。
刚才她跑在最前面，踩到青石板的时候，恰好马失前蹄，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脚没踩实。身后那匹黑**马蹄正好踏在石板上——
石板翻了，马掉进去了，人也被拖下去了。
剩这一个。
戴凌霜看着那个黑衣人，忽然笑了一下：“还追吗？”
黑衣人的脸涨成猪肝色，提着刀就冲上来：“臭丫头，老子先砍了你！”
他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一滑——不是踩到机关，是雪太滑。他整个人往前扑倒，手里的刀脱手飞出，正好插在戴凌霜脚边。
戴凌霜低头看了一眼刀，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黑衣人。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衣人挣扎着爬起来，脸更红了。他也知道自已这一跤摔得太难看，索性不装了，直接从腰间拔出第二把刀：“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
话音未落，他后背撞上了旁边的老松树。
很轻的一下。
但松树上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戴凌霜脸色一变，猛地往旁边一扑。
几乎是同一瞬间，无数支弩箭从松树后面***，“嗖嗖嗖”地扎满了刚才她站的位置。
那个黑衣人更惨——他正对着弩箭的方向，胸口中了三箭，后背又撞上了第二棵松树，触发了另一边的弩机。
又是“嗖嗖嗖”一阵响。
等箭雨停下，那个黑衣人已经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箭，像个刺猬。
他瞪着眼睛，嘴里冒出血沫，往前一栽，不动了。
戴凌霜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这什么破祠堂？好好的路上装这么多机关干什么？
她慢慢抬起头，往四周看。
雪还在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那个陷坑里的黑衣人还在**。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山路上走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肩上扛着扫帚，腰间挂着一把豁了口的破铁剑。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像是刚睡醒。
他走到那个“刺猬”黑衣人面前，低头看了看，然后用脚踢了踢。
没反应。
死了。
他又走到陷坑边上，低头往下看。
坑里那个黑衣人还在**，看见有人来，拼命往上伸手：“救……救我……”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戴凌霜。
戴凌霜这才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五官生得极好，眉峰如剑，眼窝很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但因为太瘦了，颧骨有些凸出，显得有几分冷厉。
雪落在他的眉毛上、肩膀上，他也不拂。
“沈家的人？”戴凌霜问。
那人没回答。
他转身走到牌坊边上，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块木牌，挂在牌坊柱子上。
木牌上写着几个字：擅闯者死。
戴凌霜：“……”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那人走过去。
“我姓戴，戴家枪的戴。追我的是……”她看了一眼那两个死人，“应该是春逝楼的人。我偷了他们的东西，所以他们追杀我。”
那人还是没说话。
他走到那个“刺猬”黑衣人身边，蹲下来，开始翻**。
戴凌霜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那人没理她，继续翻。翻出几两碎银子、一块腰牌、一把短刀、一包干粮。
他把银子、干粮收进自已怀里，腰牌看了一眼，随手扔掉，短刀**自已腰间。
然后他又走到陷坑边上，跳了下去。
坑里那个黑衣人还没死，看见他下来，眼睛都亮了：“救、救我……我有很多钱……都给你……”
那人没理他，蹲下来开始翻。
又是几两碎银子，一包干粮，一把刀。
他收完东西，站起身，往坑上爬。
黑衣人抓住他的裤脚：“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戴凌霜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你骂我废物。”他说。
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平常。
黑衣人愣了一下：“我、我没……”
“你骂了。”
他挣开黑衣人的手，爬出陷坑，拿起扫帚，往山上走。
戴凌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半天没回过神。
这人……是沈家那个守墓的？
她听说过沈家有个被发配到祁连山的废物，十几年了，江湖上都当笑话传。说那孩子七岁就被送走了，四堂都不要，连沈家家主都懒得提他。
可刚才那眼神……
戴凌霜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能在祁连山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
沈傲寒回到祖祠正殿，把那两包干粮和碎银子放进柜子里，把两把刀挂在墙上。
墙上的刀剑已经挂了十几把了。都是这些年闯进来的人留下的。
有些死了，埋了。有些没死，被他赶出去，兵器没收。
他解开腰间的破铁剑，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剑。
这柄剑太破了，他每天都要磨一磨，不然真的没法用。
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头也没抬。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你这里……”戴凌霜站在门口，看着满墙的兵器，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傲寒继续磨剑。
戴凌霜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我叫戴凌霜。”她说，“你叫什么？”
沈傲寒没说话。
“我知道你听见了。你刚才还开口了，骂你废物你就开口。那我问你名字你就不开口？这什么道理？”
沈傲寒还是没说话。
戴凌霜气笑了。
她从小在戴家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晾过？偏偏这个人刚救了她——虽然救得不太情愿——她也不好发火。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春逝楼偷出来的。他们追杀我就是因为这个。”
沈傲寒看了一眼，没动。
戴凌霜自已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画着各种图样。
“这是四大家族的武功图谱。”戴凌霜压低声音，“春逝楼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上面有四大家族的剑法、枪法、暗器、刀法，还有……专门破这些武功的法门。”
沈傲寒磨剑的手微微一顿。
“我看不太懂。”戴凌霜把纸推到他面前，“但你肯定懂。你是沈家的人，对吧？”
沈傲寒放下磨刀石，拿起最上面一张纸。
纸上画的是一个人使剑的招式，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孟春堂惊蛰剑第三式“春雷乍响”，破法——剑至七分时侧身，左掌击其手腕。
他看了两眼，放下。
又拿起第二张。
仲春堂谷雨剑第五式“细雨绵绵”，破法——不退反进，枪出如龙，断其连绵之势。
戴家的笔迹。
沈傲寒想起那个江湖传言：戴家枪法世代相传，专门破沈家剑。
戴家一直否认。
但这份图谱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戴家人写的。
他抬起头，看向戴凌霜。
戴凌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什么？”
“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戴凌霜一愣：“不……不知道啊。我从春逝楼偷的，他们藏着的东西，我怎么知道谁写的？”
沈傲寒把纸扔回桌上。
“戴家的人写的。”
戴凌霜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字迹。”沈傲寒指了指纸上的小字，“戴家枪的传人，写的戴家字。你自已看看，这‘枪’字的写法，是不是你们戴家独有的？”
戴凌霜低头仔细看，脸色越来越白。
戴家世代练枪，有一套祖传的识字法——说是识字，其实是暗号。每个戴家子弟从小就要学，写出来的字，外行人看不出区别，但戴家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个“枪”字的最后一笔，微微往左勾，确实是戴家独有的写法。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戴家怎么会有人帮春逝楼……”
沈傲寒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剑。
外面的雪还在下，正殿里只有“刺啦刺啦”的磨剑声。
戴凌霜坐在那里，盯着那叠纸，脸色变了几变。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沈傲寒手上不停。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你姓沈，被发配到祁连山十年，七岁来的。你父亲是沈清源，母亲姓石，叫什么来着……？”
沈傲寒的磨剑声停了。
戴凌霜看着他，忽然笑了：“原来你也会在乎**啊？”
沈傲寒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让戴凌霜的笑僵在脸上。
冷。
比外面的雪还冷。
“她在哪？”沈傲寒问。
戴凌霜愣了一下：“谁？”
“我娘。”
“我……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听说……”
“听说什么？”
戴凌霜被他的眼神逼得往后退了退：“听说……听说你被送走之后，她一直病着，后来……”
她没说下去。
沈傲寒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剑。
“后来怎么样？”他问，声音很平。
“后来……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人提过一嘴，说**在你走之后，整个人就垮了。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沈傲寒磨剑的手很稳。
一下，一下。
“你叫什么？”戴凌霜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他回答了。
“沈傲寒。”
戴凌霜点点头，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傲寒。
倒是个好名字。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雪，忽然回头说：“喂，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外面那些春逝楼的人肯定还在找我。你这儿有机关，安全。”
沈傲寒没说话。
戴凌霜当他是默认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往外走，“我去把马牵进来。你那机关还能用吗？别把我马也弄死了。”
沈傲寒依然没说话。
等戴凌霜走远了，他放下磨刀石，拿起那叠纸，看着上面那个“枪”字，看了很久。
娘病了。
十年了，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已早就不在乎了。
那个抱着他哭的女人，那个往他包袱里塞桂花糖的女人，那个蹲下来替他拢紧衣领的女人——
他以为自已早就不想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沈傲寒把纸放下，拿起破铁剑，站起身，走到门口。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他背的那首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独钓”。
现在懂了。
———
戴凌霜牵着马回来的时候，正殿里已经空了。
那叠纸还摊在桌上，墙上新添了两把刀，磨刀石旁边放着半碗冷了的雪水。
她往外看了一眼，隐约看见山腰上有一个灰扑扑的影子，蹲在一座坟前，一动不动。
雪落在那个影子上，很快就把他染成了白色。
戴凌霜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怜。
七岁就被扔到这荒山野岭，十年没人管，连娘病了都不知道。
换了她，早疯了。
可这人没疯。
他只是不说话。
戴凌霜收回目光，把马拴在廊下，走进正殿，关上门。
外面风雪呼啸，屋里渐渐暗下来。
她靠在墙上，看着那叠纸，想着那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背影，忽然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
太直接了。
她应该换个方式说的。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算了，反正他迟早要知道。
她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
沈傲寒蹲在母亲的坟前。
不对。
不是母亲的坟。
是沈家祖祠，沈家列祖列宗的坟。没有***的。
他也不知道母亲的坟在哪。
他甚至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
十年了，他从没问过。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问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已了。
雪落在他身上，越积越厚。
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蹲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直到雪停了。
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漫山遍野的积雪上，亮得刺眼。
他才慢慢站起来，看着那座不知道是谁的坟，轻轻说了一句话。
“娘，等我。”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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