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饿狼。殷礼的肺像破风箱般嘶吼,每一步都踩在虚软的沙土上,随时可能倒下。前方黑暗中传来隐约的人声——不是士兵的呼喝,而是压抑的哭泣、疲惫的喘息,还有孩童细弱的呜咽。。,像一条受伤的巨蛇,缓慢而绝望地向南蜿蜒。殷礼没有犹豫,一头扎进了人群的边缘。汗臭、尿骚、伤口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低下头,让破烂的衣衫融入这片移动的褴褛之中。,追兵的火把在流民潮外围停住了。二十几个士兵面对数百流民,像狼群面对迁徙的角马,一时不知该从何下口。:“搜!给老子一个个搜!”。有人哭喊,有人推搡,人群像受惊的蚁群般涌动。殷礼趁机向深处挤去,直到彻底淹没在无数同样绝望的身体之间。。。舆图上,代表栖霞山的光点稳定地亮着,像黑夜尽头唯一的灯塔。
而前方,流民潮的深处,一声凄厉的咳嗽突然炸响,紧接着是更多人的呛咳和恐慌的低语。
---
天蒙蒙亮时,殷礼才看清自已置身于怎样的****。
数千人——或许更多——像被驱赶的牲畜般挤在干涸的河滩上。老人蜷缩在泥地里,孩子趴在母亲早已冰冷的胸口,青壮年大多眼神空洞,拖着肿胀的双腿机械地挪动。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后面的人踩过去,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殷礼的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他舔了舔嘴唇,尝到的是尘土和血腥味。
脑海中的舆图缓缓旋转。以他为中心,半径千丈的地形清晰可见——前方三里处有一条断流的小溪,河床底部应该还有渗水;左侧丘陵的背阴处长着几丛野葛,块茎可以充饥;右前方两里有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地势隐蔽,适合短暂休整。
但舆图也显示着危险:后方五里处,十几个红色光点正在移动,那是溃兵的标记。他们还在搜索。
必须离开主路。
殷礼挣扎着站起身,双腿的肌肉在颤抖。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几个蜷缩在一起的身影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还有一个断了左臂、用破布裹着伤口的中年男人。
他们看起来比其他人更安静,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求生的光。
殷礼挪过去,声音沙哑:“往那边走。”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那边有水。”殷礼指向舆图显示的小溪方向,“还有能吃的。”
断臂男人警惕地打量他:“你咋知道?”
“我……我以前在这一带打过柴。”殷礼编了个理由,“跟我走,或者留在这里等死。”
年轻妇人怀里的婴儿发出微弱的啼哭。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干裂的嘴唇,又抬头看向殷礼,眼神里闪过挣扎。
“走。”老妇突然开口,声音像破锣,“横竖是死,不如信他一回。”
四个人——严格说是四个半——脱离了大部队,朝着东南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殷礼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强迫自已集中精神,对照着舆图上的地形标记。绕过一片荆棘丛,翻过一道矮坡,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溪床。
“这里。”殷礼指着溪床中央一处凹陷,“挖。”
断臂男人用仅存的右手捡起一块扁石,开始刨土。老妇和年轻妇人也跪下来,用手扒开沙石。
半尺深时,泥土开始变湿。
一尺深时,浑浊的水渗了出来。
“水!有水!”年轻妇人声音发颤,用手捧起一捧泥水就要往嘴里送。
“等等。”殷礼拦住她,“不能直接喝。”
他从旁边捡来几块相对平整的石片,又扯下自已破烂的衣摆,撕成布条。在溪边找了个凹陷处,铺上最细的沙土,再铺一层碎石子,最上面盖上一层布。然后让断臂男人把坑里的浑水舀过来,慢慢倒在布上。
浑浊的水经过三层过滤,滴落到石片凹陷处时,已经变得相对清澈。
“喝这个。”殷礼说。
年轻妇人小心翼翼捧起石片,先喂给怀里的婴儿。孩子贪婪地***,发出满足的呜咽声。老妇和断臂男人也轮流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
“你……你懂这些?”断臂男人看着殷礼,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几分。
“懂一点。”殷礼没有多说。他喝了几口水,又根据舆图指示,带着几人找到那片野葛丛。
挖掘块茎花了更多力气。野葛的根扎得很深,需要刨开坚硬的土层。断臂男人用石头砸,老妇用木棍撬,殷礼和年轻妇人用手挖。半个时辰后,他们挖出了七八个拳头大小的块茎。
殷礼挑出两个,用石头砸开表皮,露出里面白色的肉质。“这个可以生吃,但最好烤一下。”
他们在溪边升起一小堆火——殷礼用最干燥的枯草和细枝,老妇从怀里摸出两块火石,那是她逃难时唯一带出来的家当。火焰燃起时,四个人的脸上都映出了微弱的光。
块茎在火上烤到表皮焦黑,掰开后冒出热气。味道很淡,带着土腥味和淡淡的甜,但对饿了两天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殷礼慢慢咀嚼着。食物下肚,体力开始一点点恢复。他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脑海中舆图自动展开。
以他们现在的位置为中心,方圆三里内的地形清晰可见。东北方向两里处有一个天然岩洞,入口隐蔽,适合**。西北方向一里半有片野枣林,这个季节应该还有残果。正南方……
舆图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个淡金色的光点,在正南方一里外的位置亮起。
第三枚残片。
殷礼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睁开眼睛,看向那个方向——那是一片乱石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今晚在那里**。”殷礼指向岩洞的方向,“明天继续往南走。”
“南边……有活路吗?”老妇问。
“不知道。”殷礼实话实说,“但留在这里肯定死。”
断臂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叫陈三,以前是铁匠。”他指了指自已的断臂,“北兵破城时,被砍的。”
年轻妇人低声说:“我姓周,孩子**……死在路上了。”
老妇只是摇头:“叫我吴婆就行,名字早忘了。”
殷礼点点头:“殷礼。”
简单的交换,算是建立了最脆弱的信任。四人收拾了剩下的块茎,用破布包好,朝着岩洞方向挪去。
岩洞不大,但足够容纳四五个人。洞口被藤蔓半掩着,里面干燥,有动物粪便的气味,但至少能挡风。殷礼在洞口撒了些刺藤,算是简易的警戒。
夜幕降临时,周氏怀里的婴儿突然哭闹起来。
起初只是寻常的啼哭,但很快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小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额头烫得吓人。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周氏慌了神,用手去摸孩子的额头,又赶紧缩回来,“好烫!”
吴婆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这……这像是热症。”
陈三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不会是……瘟病吧?”
这个词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流民潮中最怕的就是瘟疫。一旦爆发,整队整队的人会像割草般倒下,**堆在路边无人收殓,直到腐烂发臭,成为新的传染源。
“不是瘟疫。”殷礼强迫自已冷静下来。他凑近看了看婴儿的症状——高热、咳嗽、呼吸急促,但没有皮疹,也没有呕吐腹泻。“可能是风寒入肺,加上营养不良。”
但这话他自已都不太信。在这种环境下,一场普通的风寒足以要命。
舆图在脑海中旋转。殷礼集中精神,将感知范围扩大到极限。千丈之内,地形、植被、水源……还有几处特殊的标记。
那是舆图自动标注的“药用植物分布点”。
三处。最近的一处在东南方向半里,标记显示为“柴胡、黄芩”;另一处在西北一里外,是“金银花、连翘”;最远的一处在正东一里半,标记是“板蓝根、鱼腥草”。
都是清热解毒的药材。
“我去找药。”殷礼站起身。
“现在?天都黑了!”陈三说。
“孩子等不到天亮。”殷礼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当火把,“你们守着洞口,别让火灭了。我很快回来。”
“我跟你去。”陈三挣扎着站起来,“多个人多个照应。”
殷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举着火把钻进夜色。火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舆图在脑海中导航。殷礼按照标记的方位,带着陈三在乱石和灌木间穿行。半里路走了将近两刻钟,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岩缝边找到了第一处药丛。
几株柴胡在月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旁边的黄芩已经枯萎,但根部还能用。殷礼用石头挖出根茎,又在附近找到了几丛金银花——花已经谢了,但藤叶还有药效。
“这些……真能治病?”陈三看着手里那些不起眼的草根藤蔓,半信半疑。
“试试。”殷礼没有解释。他前世学农学时辅修过中药栽培,基本的药理还记得一些。柴胡解表,黄芩清热,金银花解毒——对症下药,至少能缓解症状。
他们又赶往第二处标记点。这次找到了连翘和几株野薄荷。殷礼尽可能多地采集,用破布包好。
回程的路上,舆图突然发出警示。
几个红色光点出现在西北方向一里外,正在缓慢移动。不是溃兵——溃兵的标记是深红色,而这些是浅红色,代表“潜在威胁”。
“有人。”殷礼压低声音,拉住了陈三。
两人蹲在灌木丛后,屏住呼吸。火把早已熄灭,月光下,隐约能看到几十个人影在远处晃动。他们似乎也在寻找什么,分散成几个小队,在荒野上扫荡。
“是流民。”陈三小声说,“但不像寻常逃难的。”
殷礼仔细看去。那些人影虽然衣衫褴褛,但行动有序,青壮年居多,手里都拿着木棍、石块之类的武器。他们像狼群一样在夜色中游荡,搜索着可能的目标。
抢掠者。
在流民潮中,当食物耗尽、秩序崩溃时,总会有一些人结成团伙,靠抢夺更弱者生存。
“快走。”殷礼说。
两人猫着腰,借着地形掩护往回赶。殷礼的心跳越来越快——舆图上,那些浅红色光点正在朝岩洞方向移动。
半刻钟后,他们回到了岩洞附近。
眼前的景象让殷礼的心沉到了谷底。
岩洞口,火堆还在燃烧。但火堆周围,围了二十几个人。
那些人衣衫破烂,但体格明显比寻常流民强壮。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在火光下显得狰狞。他手里握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棍头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吴婆和周氏被逼到岩洞边缘。周氏紧紧抱着婴儿,孩子还在咳嗽,声音微弱。她们面前的地上,摆着他们仅剩的块茎和那**滤用的布。
疤脸汉子用木棍拨了拨那些块茎,咧嘴笑了:“就这点儿?”
“真……真的没了。”吴婆的声音在发抖,“都在这儿了。”
“放屁。”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老子盯你们半天了。又是挖水又是生火,还能找到这些吃食——说,谁带的头?”
他的目光扫过吴婆和周氏,最后落在刚刚赶回来的殷礼和陈三身上。
“哦,正主回来了。”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那些眼神里没有善意,只有饥饿催生出的贪婪和凶狠。他们像一群鬣狗,围住了好不容易找到猎物的狼。
疤脸汉子掂了掂手里的木棍,朝殷礼走来。
“小子,你懂找食?”他在殷礼面前三步处停下,上下打量,“还懂治水?”
殷礼没有回答。他的手悄悄摸向怀里,那里除了两枚梅核,还有几块尖锐的石片。
“跟你做个交易。”疤脸汉子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把你懂的法子都教出来,吃的喝的都交出来,老子保你们几个跟着队伍走,不受欺负。”
“要是我不教呢?”殷礼问。
疤脸汉子的笑容消失了。他举起木棍,指向周氏怀里的婴儿。
“那这小崽子第一个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然后是这两个老的、残的。至于你——老子会打断你的腿,扔在这儿,让你慢慢等死。”
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疤,也照亮了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杀意。
殷礼握紧了石片。
怀里的梅核在发烫。舆图上,代表第三枚残片的金色光点,就在疤脸汉子身后那片乱石坡的方向。
而周围,二十几个抢掠者已经围成了半圆。
夜风穿过荒野,带着深秋的寒意。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