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神:我死在三十年前
正文内容

,盯着那排拇指大的泥人。。昨晚朝院门,现在齐刷刷对着他的房间。。指尖触到泥面,冰凉,发硬,像摸一块冻了一夜的石头。,左脚踩地时踝骨发出一声脆响。微微跛着往村口走,想去老井边泼把凉水醒醒神。,门口石墩上蹲着一尊巴掌大的泥娃娃。圆脸,虎头帽,两只黑豆眼。第二家也有。第三家也有。他在第二家门口停下来,弯腰看了一眼。,弧度不大,但笑得让人牙根发酸。那眉眼的轮廓——他在哪儿见过。。三岁的他,圆脸,虎头帽。,没再看第三家。
村口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门开着,槟榔渣吐了一地。曹云飞从驾驶座跳下来,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晃了一下。他身后跟着两个光膀子的年轻人,胳膊上纹着蝎子。

"陈景升。"曹云飞嚼着槟榔,红汁从嘴角淌下来,"你欠的账——"

话没说完。

曹云飞的目光越过陈景升的肩膀,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陈景升回头。

梁万全穿着深色唐装,手里转着两枚核桃,不紧不慢地从村路上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佝偻着背,一声不吭。

梁万全站定了。没开口。就那么看着曹云飞。

核桃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口一下一下响着。

曹云飞咽了一口唾沫,槟榔渣卡在喉咙里,他咳了一声。金链子不晃了。

"……改天再说。"

他扯了扯嘴角,转身上车。车门摔得山响。面包车倒车时方向打歪了,差点撞上路边的石碾子,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音,一溜烟跑了。

陈景升看着车尾消失在土路尽头。曹云飞上车时右手在抖,连车钥匙都拧了两次。

"景升啊。"

梁万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温和,亲切,像个普通的乡下老人叫自家晚辈吃饭。

"回来就好。全村人都盼着你呢。"

他走到陈景升身边,核桃还在转,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这都是为了大家。落叶归根,祖宗的规矩。"

陈景升跟着他往村里走。不是自愿的,但也没有拒绝的余地。梁万全走在前面半步,不远不近,刚好卡在一个他必须跟上的距离。

"每家门口那些泥人,"陈景升开口,"什么讲究?"

"老规矩了。供童神,保平安。"梁万全眼皮都没抬,"家家户户都供,代代如此。你小时候也见过的。"

"他说我小时候见过。但我什么都不记得。"

三岁以前的事,一片空白。

陈景升脚步慢了半拍。梁万全没回头,但核桃转动的节奏停顿了一下,又恢复了。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泥塑比别家大一圈,底座上插着三根没烧完的香,灰烬落在石墩上。陈景升停下来弯腰细看。

泥娃娃的左眼比右眼大。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已的脸。他的左眼,从小就比右眼略大一点。

梁万全在前面停下来等他,没催。核桃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村路上一下一下,清晰得刺耳。

"走吧。**还在家等你吃早饭呢。"梁万全背对着他说,"在外头受了苦,回来就安心住着。"

陈景升直起腰。没接话。

他注意到梁万全说"安心住着"四个字时,侧脸上嘴角的弧度——和那些泥娃娃一模一样。

老井在村口靠东的位置,青石板井台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井口用半截磨盘盖着,缝隙里往外冒凉气。

"洗把脸吧。"梁万全站在井台边上,"井水凉,醒醒神。"

陈景升摇辘轳打水,绳子缠了好几圈才把桶提上来。桶里的水看着清,桶底沉着一层细细的红泥。他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泼。

冰得发疼。牙齿咬紧了。

梁万全没帮忙,就那么看着他。核桃还在转。

陈景升蹲下身,发现井台下方的泥地颜色不对。靠近井口的一圈,泥土是暗红色的,黏糊糊地洇开,边缘不规则。

"这井水怎么有股铁锈味?"

"老井了,水脉深,带点矿物质。"梁万全的语气很淡,"喝不得,洗洗脸还行。"

陈景升用手指蹭了一下那暗红色的泥土。黏稠。有腥味。不像铁锈。

他没再问。

梁万全走近一步,语气忽然沉下来。

"景升,你在外面漂了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但平安村永远是你的根。"他停了停,"你爹走得早。老陈家三代人都埋在后山。你是唯一的根苗。村里不会亏待你。"

说到"唯一的根苗"时,梁万全的目光从陈景升的脸上滑下去,落在他的左臂上。

陈景升这才发现自已的左臂僵了。井水的寒气钻进关节里,手指弯曲的速度比右手慢了半拍。他攥了攥拳,指节发出咔嗒一声,干脆,短促,像干泥块被捏碎。

"**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梁万全收回目光,"村里的事,以后慢慢跟你说。有些规矩,你得守。"

"什么规矩?"

"后山的坟场,没事别去。井水,别喝。童神庙里的香,别断。"

三条规矩,他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清单。

梁万全说完,伸手拍了拍陈景升的右肩。

那只手搭上来的一瞬间——

寒意从肩膀钻进去。不是井水那种冰凉,是更深的冷,扎进骨头缝里,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走。陈景升的肩胛骨绷紧了,后背的肌肉痉挛了一下。

他的身体僵住了。

但他没退。没弯腰。没出声。

他站在原地,慢慢把打水的桶放回井沿上。动作很慢,手臂在发沉,肩膀上的重量不像一只手掌,更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湿泥坯子压在锁骨上。

他的脚底板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别退。"

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的。不是思考,不是判断。是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比那股寒意更早一步卡住了他的膝盖。

梁万全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三秒。

陈景升的呼吸粗了一拍,但脚没有挪动一寸。井台边的苔藓在他鞋底下被碾出水来,他的重心稳稳地扎在地面上。

三秒。

梁万全收回手。

核桃转动的速度快了一圈。

"好孩子。"老人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赞赏,更像是确认。"硬气。像你爹年轻时候。"

陈景升没说话。肩膀上的寒意在退,但那种被湿泥糊住的沉重感还在。

梁万全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头。

"中午到祠堂吃饭,给你接风。"

然后带着那两个灰褂子老头拐进巷子,脚步声消失了。

陈景升一个人站在井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右肩。

深色外套的肩膀上,多了一个灰白色的手印。五指分明,拇指朝后,四指朝前,纹路清清楚楚。不是蹭上去的灰,是直接按上去的,像用湿泥在布面上盖了一个章。

他用左手去擦。擦不掉。

指甲抠了两下,泥印纹丝不动,嵌在纤维里。手印的位置摸上去冰凉,比周围的布料温度低得多。

陈景升把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那个手印。

他站在井边没动,盯着井台下那圈暗红色的泥土看了很久。

太阳升高了一点,薄雾散了,但村子里还是安静。鸡鸣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转身往老宅走。

推开院门,穿过天井,堂屋的门半掩着。他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

堂屋正中的供桌上,蹲着一尊半尺高的泥塑童神。圆脸,虎头帽,双手合在胸前。

陈景升的脚步停了。

泥塑的眼角,挂着两道暗红色的痕迹,从眼眶一直淌到腮帮子,还没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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