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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皆成梦 简声晚



成为下堂妻的第三年,七岁的萧承煜第九次砸碎了药碗。

瓷片混着药汁,溅湿了沈清辞的裙摆。

稚嫩孩童的嗓音却淬满了毒。

“母妃若真想赎罪,就该亲自跪着去药王谷求药。”

“苏姨娘腹中的胎儿是你害死的,如今她旧疾复发,命在旦夕。”

“你就该爬着去,跪着求,才显诚意。”

沈清辞垂眸,看着衣摆上褐色的药渍。

像极了三年前,苏婉柔小产时身下洇开的血。

那时萧承煜才四岁,已能指着她的鼻子斥责。

“毒妇!你还我弟弟!”

她没有争辩。

只是缓缓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瓷。

指尖被割破,血珠滴在雪地上。

“好。”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去跪求。”

说完,她当真跪了下去。

青石砖的寒意刺透骨髓。

她双手撑地,额头触雪,行了一个郑重的叩首礼。

萧承煜攥紧了拳头。

他以为会看到沈清辞的眼泪或哀求。

可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沉默起身,一步一跪,朝着宫门挪去。

裙摆拖过雪地,留下蜿蜒湿痕。

东宫到药王谷,足有三百里路。

沈清辞才跪到宫门,双膝就已磨出血,在雪地上绽开点点红梅。

“小殿下,”侍卫首领低声道。

“雪太大了,真让娘娘这么跪去?怕是......”

“让她跪!”萧承煜猛地打断。

“她毒害婉柔母妃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跪行二十里后,沈清辞被扔进了驿站的柴房。

门外侍卫喝着酒,嗓门很大。

“太子殿下还是仁慈了,沈氏毒害苏侧妃,该株九族!”

“你懂什么?太子殿下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仁君嘛。”

“苏侧妃真是好福气,听说太子殿下为了给她冲喜,三日后就行册封礼!排场都快赶上当年太子妃大婚了!”

“嘘!里头那位,可还没废呢!”

“怕什么?将死之人罢了。”

沈清辞闭上眼。

眼前浮现她和萧明鹤青梅竹**那些日子。

七年前,她被册封为太子妃。

凤冠霞帔,百官朝贺。

萧明赫牵着她的手,在天下人面前立誓,会护她一世。

头几年,他待她如珠如宝,恩爱有加。

却在苏婉柔的到来后,变得面目全非。

就连她十月怀胎生下的萧承煜都判若两人。

幸好,她早已不抱任何期望了。

只望着尽快求到药后,彻底离开这伤心之地。

.....

次日,山路陡峭。

沈清辞的膝盖早已血肉模糊,每跪行一步,都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鲜红的痕。

就在这时,折磨了她三年的剧毒,再次发作了。

先是五脏灼痛,继而腹中剧痛难忍。

她伏在地上痉挛,咳出好几口血。

“喂!你没事吧?”一个年轻侍卫忍不住上前。

“退下!”首领冷喝。

“小殿下有令,不得插手!她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

沈清辞颤抖着撑起身,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

袖口早已被血水浸透,擦不干净,反而抹了满脸血污。

她抬头看向前方。

山路蜿蜒,隐入云雾。

三百里,她才走了不到五十里。

而体内的毒,最多还能撑三日。

“我没事。”

她嘶哑地说给自己听,重新跪行朝前。

叩首时,一滴泪混着血,落进雪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药王谷的师父摸着她的头说。

“清辞,你天生医骨,仁心济世,将来必成一代神医。”

那时她仰着脸笑:“师父,那我以后要救很多人!”

师父却摇头,“医者能救人,却救不了人心。”

“清辞,你记住。这世上最毒的,从来不是药,而是人心。”

正愣神时,山路转角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为首之人玄色大氅飞扬,墨玉冠束发,眉眼凌厉,正是萧明鹤。

他勒马停在她面前三丈处,马蹄溅起的雪沫,扑了她满脸。

沈清辞垂眸,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

萧明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过两日,她已瘦脱了形。

鬓发散乱,沾满雪粒。

最刺目的是膝盖,皮肉溃烂化脓,血水冻成了暗红。

而她脸上,竟没有半分痛苦或怨恨。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倒是演得用心。”萧明鹤开口,声音比风雪更冷。

“可惜,晚柔的病等不了你慢慢作戏。”

他侧身,露出身后的暖轿。

轿帘微掀,苏晚柔裹着白狐裘探出半张脸。

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可看向沈清辞时,眼底那抹得意,却藏不住。

“太子殿下,”苏晚柔柔声开口,轻咳两声。

“别怪姐姐......姐姐也是想弥补过错。”

“只是,药王谷长老说,我那旧疾需以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引......承煜还小,我实在不忍......”

萧绝目光落在沈清辞单薄的身躯上,沉默片刻。

“取她的。”他淡淡道,“她欠你一条命,合该还你。”

侍卫上前,手中托盘上放着一把银亮**。

沈清辞缓缓抬头,看向马上的男人。

风雪模糊了他的轮廓,那双曾满是爱意的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她忽然想起大婚那夜,他握着她的手说。

“清辞,你这双手,是救人的手。”

如今,他却要这双手握刀,刺向她。

她忽然笑了。

接过**,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心口。

“噗嗤!”

鲜血涌出,沈清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身体晃了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够了吗?”她看向萧明鹤,声音轻得像叹息。

“若不够......还能继续。”

话音刚落,她便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沈清辞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竹屋里。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见眼前的人,哑着嗓音问:“我...还活着?”

“半死不活。”药王终于转过头头。

“心脉受损,失血过多,体内还有慢性剧毒。能撑到现在,也算你命硬。”

沈清辞沉默片刻。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药王站起身。

“老夫救你,是因为你师父临终前托付过。他说若有一**走投无路,让我给你一条生路。”

沈清辞眼眶一热,抬起头,直视药王的眼睛。

"前辈,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