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尽葬
精彩片段

,云隐山的晨雾裹着寒意,漫过一座又一座孤峰。,吐纳的气息在冷空气中结成淡淡的白雾,又很快散去。膝盖上横着一把剑,剑鞘上的锈迹斑斑驳驳,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带来远处主峰隐约的钟声。咚——咚——咚——三声,卯时正。。,杂沓,凌乱,不止一人。他低下头,把膝盖上的剑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它受凉。“哟,废物起得倒早。”,为首的那个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刻薄。他叫周元朗,外门周长老的嫡孙,去年刚升的内门。
陈渊没抬头。

周元朗走到近前,踢了踢青石边缘:“跟你说话呢,聋了?”

“听见了。”陈渊的声音很轻,像山雾一样没有分量。

“听见了不回话?”周元朗笑起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这废物入门三十年,连个炼气三层都没突破,怕是修炼把脑子修傻了吧?”

身后几个人跟着笑,笑声在空旷的后山显得格外刺耳。

陈渊把剑放到身侧,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显得很慢,很费力,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站直之后,他比周元朗矮了半个头,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周师弟有什么事?”他问。

“师弟?”周元朗的笑容骤然冷下去,“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叫我师弟?论修为,我炼气七层;论辈分,我爷爷是外门长老。你算什么东西?”

他上前一步,伸手推在陈渊肩上。

陈渊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身后的大树,积雪簌簌落下来,落了他一肩。

“三十年了,”周元朗慢悠悠地说,“我爹那一辈进宗的师兄,死的死,升的升,最差的也混到筑基了。就你,三十年如一日,炼气三层,稳得很。”

又是一阵哄笑。

陈渊低着头,任由肩上的雪化开,凉意渗进骨头里。

“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声,”周元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着陈渊晃了晃,“内门弟子名额重新核定的告示下来了。你排在最后一位,今年年底考核要是还过不了,就得滚出内门,去外门打杂。”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袖子,凑近陈渊的脸,压低声音:“三十年了,该滚了。”

陈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山雾,淡得像什么都没看。但周元朗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一下。

他下意识退后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一把抓向陈渊身侧的剑。

“这把破剑你抱了三十年,今天让老子看看是什么宝贝——”

他的手刚碰到剑鞘,陈渊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两人同时握住那把剑。

周元朗一愣,低头看去。陈渊的手枯瘦,青筋凸起,骨节分明。那只手按在锈迹斑斑的剑柄上,一动不动。

“周师弟,”陈渊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这剑是师父留的遗物,别碰。”

周元朗想把手抽回来。

但他抽不动。

那只枯瘦的手按在剑柄上,纹丝不动,连带他的手掌也被压在下面,像被一座山压住。他用力挣了挣,脸憋得通红,那只手还是纹丝不动。

“你——”

陈渊松开手。

周元朗猛地往后一退,险些摔倒。他低头看自已的手,手掌上有一道红印,**辣地疼。

“这把剑,”陈渊把剑重新抱回怀里,“真的不能碰。”

周元朗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啐了一口:“晦气!一个废物,抱着把破剑当宝贝,也不知道你那死鬼师父当年是不是瞎了眼,收你这么个东西入宗!”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年底考核,你要是还敢留在内门,老子亲手把你打出去!”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下了山。

陈渊站在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过了很久,才慢慢坐回青石上。

他把剑横在膝上,手指抚过剑鞘上的锈迹。

师父。

他闭上眼,记忆里浮现出一张苍老的脸。那是四十年前了,他还是个孩童,被一个老人从乱葬岗捡回来。老人说他根骨奇佳,将来必成大器。老人教他吐纳,教他练剑,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十年后,老人死了。

死之前,把这把剑留给他,说了一句话。

“阿渊,这把剑跟了我两百年,没杀过人。我希望你也是。”

那是陈渊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暖的一句话。

然后老人就死了。

接下来的三十年,他独自守着这把剑,守着这座后山,守着一个炼气三层的笑话。

他试过修炼。无数次地试过。

但每次灵力在体内运行一个周天,就会莫名其妙地消散。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窟窿,把所有的灵力都漏走了。他找过原因,找过办法,找过宗门里的每一个长老。没人能帮他。

“根骨废了。”这是所有长老的结论。

三十年。

他低头看着自已的手。这双手枯瘦,粗糙,满是老茧。三十年的冷眼,三十年的羞辱,三十年的孤独。他全都忍下来了。

因为师父说过,让他好好活着。

仅此而已。

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挣出来,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疼。

陈渊站起身,抱着剑,沿着山路慢慢走回自已的小屋。

小屋在后山半腰,三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一间供着师父的牌位。他每天早晚都要去牌位前上一炷香,跟师父说几句话。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

他推开门,把剑放在桌上,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凑到长明灯上点燃,**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

“师父,”他轻声说,“今天周元朗来过了。年底考核不过,就要赶我去外门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牌位回答。

牌位沉默着。

“弟子还是炼气三层。”他的声音低下去,“三十年,还是炼气三层。”

沉默。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门口。刚迈出一步,忽然顿住。

有什么不对。

他回头看向牌位,眉头微微皱起。

香。

三根香燃着,青烟笔直地升起,但升到半空中,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搅动,散成一片。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远,很闷,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雷声。

轰——

脚下的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

陈渊走到门口,推开门,望向主峰的方向。

主峰上空,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炸开成一朵巨大的烟花。那是求援信号,云隐宗最高等级的求援信号。

他活了三百年?不对,他活了四十年。这四十年里,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信号。

轰——轰轰——

爆炸声越来越密集,从主峰的方向传来,一声比一声近。紧接着,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顺着山风飘过来。

陈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主峰的山腰处,一道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火光在雾气中隐隐约约地跳动。

“敌袭。”他轻声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下雨了”。

他转身回屋,拿起桌上的剑,又看了一眼师父的牌位。

“师父,”他说,“弟子出去看看。”

说完,他把剑背在背上,走出门去。

下山的路不远,但陈渊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他本来就慢。三十年没有施展过任何法术,三十年没有动用过任何灵力,他的身体已经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走到半山腰,他遇到了第一具**。

那是一个外门弟子,陈渊见过几次,叫不出名字。他仰面躺在山道上,胸口一道深深的刀痕,血已经流干,在身下凝成一片暗红的冰。

陈渊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越往下,**越多。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甚至还有一个穿着灰袍的执事。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有的还睁着眼睛,眼睛里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

陈渊绕过他们,一步步走向主峰。

主峰下的演武场,此刻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陈渊站在演武场边缘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演武场上躺着上百具**,云隐宗弟子的**。鲜血把青石地面染成暗红色,又冻成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活着的人还有三十几个,被围在演武场中央。他们背靠背站成一圈,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全是绝望。

围住他们的,是黑压压一片人。

陈渊粗略数了数,至少三百人。全都穿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赤红的火焰纹。那是魔道宗门的标志——赤焰门。

赤焰门和云隐宗斗了三百年,互有胜负。但今天,赤焰门显然是倾巢而出,势在必得。

人群中,陈渊看到了宗主。

云隐宗的宗主,玄真子,筑基后期的大修士,在方圆千里之内都是数得着的人物。此刻他正站在最前面,白发散乱,道袍上沾满了血迹,手里握着一把断剑。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暗红色的长袍,双手负在身后,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玄真子,”他开口,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三百年了,你云隐宗压我赤焰门三百年。今天,我让你亲眼看着,你云隐宗是怎么灭门的。”

玄真子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断剑。

“爹!”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陈渊顺着声音看去,看到一个青衣少女从人群里冲出来,想要冲向玄真子,却被几个弟子死死拉住。

那是宗主的女儿,玄清清。陈渊认得她。整个云隐宗,只有她一个人对陈渊没有恶语相向。每次见面,她会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仅此而已。

但对陈渊来说,这已经够了。

“清清!”玄真子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别过来!”

赤焰门门主大笑起来:“好,好,父女情深,感人至深。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们,让你们黄泉路上有个伴。”

他一挥手,身后的三百魔道弟子齐齐上前一步,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今天,”赤焰门门主说,“云隐宗鸡犬不留。”

就在这时,周元朗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陈渊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那个废物也在!哈哈,今天倒是省事了,不用年底再赶他走!”

周围几个云隐宗弟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陈渊

“废物就是废物,”其中一个冷笑,“这种时候还不知道躲起来,跑来看热闹,找死。”

“让他看吧,”另一个说,“反正今天咱们都要死在这儿,多他一个不多。”

没有人注意到,陈渊正在解下背上的剑。

他把剑横在身前,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剑鞘。

三十年。

他握着这把剑,坐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每一个羞辱他的日子,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每一次被骂作废物的瞬间,他都只是握着这把剑,静静地坐着。

因为师父让他好好活着。

但是今天——

他抬起头,看向演武场中央。

玄清清被几个弟子护在中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陈渊忽然想起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他躺在乱葬岗里,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一个老人路过,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回了云隐宗。

老人给他治伤,喂他吃饭,教他练剑。

老人说,阿渊,活着就好。

陈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然后他握紧剑柄,缓缓拔出剑身。

锈迹斑斑的剑身从剑鞘中一寸寸显露出来。每拔出一寸,剑身上的锈迹就剥落一片。每剥落一片,就有刺目的光芒从剑身中透出来。

当整把剑完全出鞘的时候,那把锈剑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剑身雪亮,如一泓秋水,映着漫天的火光。剑锋处,隐隐有紫色的光芒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陈渊持剑而立。

然后他迈步走**阶。

一步。

他的气势变了。那佝偻了三十年的脊背,不知何时已经挺得笔直。

两步。

他周身开始有气流涌动。那气流越来越急,越来越猛,卷起地上的积雪,在他身周形成一道小小的旋风。

三步。

轰——

一股磅礴的威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如惊涛骇浪,席卷整个演武场。

所有人都僵住了。

赤焰门门主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猛然回头,看向台阶的方向。

三百魔道弟子齐刷刷转身,刀剑指向那个正在走来的身影。

云隐宗的人也全部愣住。玄真子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断剑差点脱手。周元朗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陈渊走进步法,不快不慢。

每走一步,他的气势就攀升一截。

炼气三层。

炼气四层。

炼气五层。

炼气六层。

炼气七层。

炼气八层。

炼气九层。

筑基。

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金丹。

……

轰——

当他走到演武场边缘的时候,那股威压已经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离他最近的几个赤焰门弟子,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陈渊停下脚步,站在三百魔道弟子面前。

他抬起头,看向人群最前面的赤焰门门主。

那一眼,平淡,漠然,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赤焰门门主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是金丹初期的修为,在这方圆千里已经是顶尖的存在。但此刻,他面对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竟然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了剑。

然后,他挥剑。

一剑斩落。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绚烂的法术。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自上而下,轻轻斩落。

但就是这一剑,天空变了颜色。

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剑锋上激射而出,瞬间扩大成一道百丈长的光幕,横扫整个演武场。

剑光过处,人头飞起,鲜血喷涌。

三百魔道弟子,整整齐齐地倒下。

陈渊面前开始,一直延伸到演武场另一端,三百具**齐刷刷地躺在地上,三百颗头颅滚落在血泊之中。鲜血如泉水般涌出,瞬间浸透了整座演武场,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染红了半座仙山。

一剑。

三百人。

全部毙命。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赤焰门门主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又抬头看了看陈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在他身后的十几个赤焰门长老,同样是满脸惊恐,面如死灰。

然后,有人跪下了。

是一个赤焰门的长老。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血泊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个……

十几个长老,全部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赤焰门门主站在原地,看看跪了一地的手下,又看看陈渊,脸色青白交替。最后,他也跪下了。

扑通。

这位金丹初期的魔道巨擘,方圆千里最有权势的人物,此刻跪在血泊里,像一条丧家之犬。

“前……前辈饶命!”他磕头如捣蒜,“晚辈有眼无珠,冒犯前辈清修,罪该万死!求前辈开恩!求前辈饶命!”

陈渊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陈……陈师兄?”

陈渊回头。

说话的是周元朗

他站在云隐宗幸存的人群里,浑身是血,但那是别人的血。他毫发无伤。此刻他脸色煞白,嘴唇发青,看向陈渊的眼神像见了鬼。

“你……你……”他结结巴巴地说,“原来你一直在隐藏实力!”

陈渊看着他,目光平静。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只是刚刚觉醒。”

话音刚落,他的脑海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轰——

封印碎裂的声音,像天崩地裂,像万雷齐鸣。

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看到无尽的星空,看到破碎的虚空,看到无数的仙山悬浮在九天之上。

他看到自已站在一座最高的山峰上,脚下是十万天兵,是漫天**,是瑟瑟发抖的仙帝王母。

他看到自已一剑斩落,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他看到九天十地,尽数臣服。

然后,他看到一张脸。

那张脸很美,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她穿着一袭白衣,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眼中全是温柔。

那是他最信任的人。

那是他最爱的人。

那是他愿意为之放弃整个天下的人。

然后,他看到那只手。

那只手纤细如玉,握着一把短剑,轻轻刺入他的胸口。

剑身没入,冰凉刺骨。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剑,又抬起头,看着她。

她还是笑着,笑得那么温柔。

“阿渊,”她说,“你太强了。强到让所有人都害怕。”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但鲜血从嘴里涌出,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身体从九天之上坠落,穿过云层,穿过罡风,穿过无尽的黑暗。

最后,他落在了一个乱葬岗里。

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一个老人路过,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回了云隐宗。

记忆的洪流渐渐退去。

陈渊站在演武场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已的胸口。

那里,隐隐作痛。

三十年了。

那个伤口,原来一直都在。

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上辈子,他屠尽九天十地,无人能敌。

最后却被挚爱****。

而现在——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

剑身雪亮,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雾,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跪在地上的赤焰门门主,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笑。

但他知道,那个笑容,比他见过的所有死亡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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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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