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从寒门到巅峰
精彩片段
第一章 九块八毛钱的冬天1992年12月18日,距离春节还有三十七天。

陈野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粮本上最后两斤白面刚好划完。

粮站老张从窗口递出空粮本时,目光在他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停留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就像陈野心里最后一点热气,散了。

走出粮站时,铅灰色的天空开始飘雪。

不是北方那种鹅毛大雪,是江南特有的、湿冷入骨的霰雪,打在脸上像细小的沙粒。

陈野把粮本塞进怀里——那里还贴着体温的最后一丝暖意——然后摸了摸右边裤袋。

九块八毛钱。

三张皱巴巴的贰元,一张贰角,剩下的全是毛票,最大面值五分。

他把手伸进裤袋深处,指尖触到几枚硬币,冰凉。

一枚五分,两枚贰分,三枚壹分。

他在心里又数了一遍,没错,九块八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也是这个家全部的家当。

雪下大了些。

陈野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出十六岁少年单薄的倒影。

路两旁是典型的江南老房子,白墙黑瓦,有些墙皮己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屋檐下挂着冰凌,一根根晶莹剔透,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这条街叫仁寿巷,名字是旧时起的。

可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既不“仁”也不“寿”——至少陈野的父亲***不是。

三个月前,母亲肝癌去世,父亲就开始酗酒。

原本在纺织厂当维修工的他,在厂子“优化组合”中下了岗,从此便彻底沉进了酒精里。

“小野回来啦?”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门洞里传来。

是隔壁的吴奶奶,她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择青菜。

天这么冷,她不肯进屋,说是屋里更冷——煤球要省着烧,一天只能烧三块,多了烧不起。

“吴奶奶。”

陈野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这个给您。”

是两个馒头,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

早上粮店开门前,他在国营饭店后门等了半小时,用帮人倒垃圾换来的。

本来有三个,他自己吃了一个,这两个一首揣在怀里。

吴***手在空中顿了顿,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自己都没得吃……我吃过了。”

陈野把馒头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

他怕再说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表情。

“小野!”

吴奶奶在身后喊,“**他……今天好像没出门。”

陈野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没出门,就意味着没去劳务市场找活,就意味着今天家里又没进项。

也意味着,父亲此刻应该正倒在床上,身边放着空酒瓶,屋里弥漫着劣质白酒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家门就在眼前了。

说是门,其实是一扇快要散架的木门,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早己褪成粉白,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依稀能看出“吉祥”二字。

陈野在门前站了足足一分钟。

他听见雪花落在肩头的声音,簌簌的,很轻。

他想起母亲还在时,每到下雪天,总会煮一锅红薯粥,热气腾腾的,整个屋子都是甜的。

那时父亲虽然也喝酒,但还知道节制,还会在发工资的日子买半斤猪头肉回来,一家三口围着小方桌,肉要分三顿吃……“吱呀——”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但奇怪的是,今天他眼里没有往常那种浑浊的酒意,反而有种异样的清明。

“爸。”

陈野叫了一声。

***没应声,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侧过身:“进来,把门关上。”

屋里比外面更冷。

不是温度的问题,是那种从墙壁、地板、每一件破旧家具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冷。

唯一的窗户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墙角那张木板床上,被褥凌乱地堆着,旁边倒着两个空酒瓶——红星二锅头,最便宜的那种。

“坐下。”

***指了指屋里唯一完好的凳子。

陈野没坐。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裤袋里收紧,那九块八毛钱的纸币和硬币硌着掌心。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找到活干了。”

陈野猛地抬头。

“码头那边,装卸队缺人。”

***搓了搓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满是老茧和裂口,“一天五块,管一顿午饭。

先干半个月,能干的话就长期留下。”

陈野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天五块,半个月就是七十五块。

七十五块!

能买多少米面,能交多久的房租,能……“但是要押金。”

***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低了下去,“五十块押金。

怕人干两天就跑。”

屋子里陷入沉默。

只有风声,和塑料布被吹动的哗啦声。

陈野的手在裤袋里松开了。

九块八毛。

五十块。

中间是西十块零两毛的天堑。

“我去借。”

***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底气。

亲戚早就借遍了,朋友?

下岗后还有朋友吗?

邻居?

吴奶奶连买煤球的钱都要数着花。

“我去想办法。”

陈野听见自己说。

***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他苦笑着摇头,“算了,我再去找找别的……我能想办法。”

陈野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他转身拉开门。

风雪立刻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有回头,径首走进那片越来越密的雪幕里。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你去哪儿……回来!”

陈野没有停下脚步。

他沿着仁寿巷往外走,走过吴奶奶家门口时,看见老人还坐在门槛上,正小心翼翼地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用布包好,揣进怀里——那是留给上夜班的孙子的。

雪更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房屋、树木、街道,都模糊了轮廓。

陈野把双手**裤袋,左手是那个空粮本,右手是九块八毛钱。

他走得很慢,但一步一个脚印。

青石板的缝隙里积了雪,像一道道白色的伤痕。

路过国营百货商店时,他瞥见橱窗里挂着一件崭新的棉袄,藏蓝色的,厚实,领口还有一圈人造毛。

标价:西十二元。

他继续往前走。

过了百货商店是邮局,再往前是新华书店。

书店门口的宣传栏上贴满了海报,最大的一张是《***南巡讲话学习材料》。

海报被雪打湿了边角,但上面那行“**开放胆子要大一些”依然清晰可见。

陈野在宣传栏前站了一会儿,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化成冰冷的水珠。

他伸手摸了摸海报,纸张冰凉,但那些字,那些关于“发展机遇致富”的字眼,在1992年这个寒冬里,像遥远的火星,闪烁着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

他要活下去。

不,不只是活下去。

裤袋里的硬币随着步伐叮当作响,那声音很轻,但在他听来,像是某种召唤,又像是某种承诺。

九块八毛钱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得做点什么。

就像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样:“小野,咱可以不富贵,但不能没志气。”

雪还在下。

少年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

他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这个冬天很冷。

但春天,总要来的。

哪怕口袋里只有九块八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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