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一件事他很小就明白了——。,足够特别,足够让人在你身上花费哪怕一秒钟的情绪,才能换来一句“我讨厌他”。而大多数人对他,连讨厌都谈不上。。,跨过一块地砖,呼吸一口空气。谁会在意空气是什么表情?,林默推开教室后门。——普通的五官,普通的黑发,普通的灰白色瞳孔。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那双眼睛太淡了,淡得像褪了色的照片,看过就忘。。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分享零食,中间两排男生在抢手机看球赛,后排靠窗的位置,有人趴着补觉,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
没有人抬头。
林默走向自已的座位——最后一排最靠墙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桌子,桌面被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椅子的四条腿有三条垫着废纸,因为地板不平。他坐下去,椅子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
前桌的男生正在和同桌讨论昨晚的游戏副本,后背对着他,肩膀耸动得很投入。
林默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整整齐齐码在桌角。语文、数学、英语、物理。一本不多,一本不少。这是他每天早晨唯一的仪式感。
“交作业了交作业了!”课代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抱着作业本一路收过来。
林默把作业本从语文书底下抽出来,放在桌角。
课代表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走向他后面的空桌子。空桌子没有人,但她还是低头翻了翻,确认没有作业,然后转身往回走。
林默的作业本躺在桌角。
课代表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他伸出手,把作业本收回书包。
不生气,也不意外。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有时候他怀疑,如果自已死在这张椅子上,是不是要等到发臭才会被人发现。
上课铃响了。
林默把目光投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有些落在窗台上,堆了薄薄一层。他记得上周这片窗台是干净的,这周就有了落叶。这说明有人打扫过,但打扫的人没有开这扇窗,也就没有看见他。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防盗网上,歪着脑袋往里看。
林默和它对视了三秒。
麻雀飞走了。
“林默。”
他转过头。
数学老师站在***,手里拿着粉笔,目光在花名册和教室之间来回扫。她刚才好像点了谁的名字,但教室里没有人站起来。
“林默同学?”她又念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谁啊?”
“不知道,新转来的?”
“没听说啊……”
林默举起手。
他举得很高,手臂伸直,像升旗仪式上挥旗的那个姿势。
数学老师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他身后的墙上。她皱了皱眉,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说:“没来就算了,我们开始上课。”
林默把手放下来。
窗外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原来的地方,继续歪着脑袋往里看。林默觉得它在嘲笑自已。
中午,食堂。
四千人的高中,食堂只有两层。下课铃一响,教学楼就像泄洪一样涌出人群,每个人都拼了命地往食堂跑,晚一步就要排二十分钟队。
林默不用跑。
他穿过人群,像一条鱼游过水。没有人撞到他,没有人侧身让他,没有人因为他的存在改变任何一丝轨迹。他就这么走着,走着,走到打饭窗口。
打饭的阿姨正在给前面的男生舀***,一大勺下去,抖了抖,抖掉一半,男生嘟囔着走了。
林默把餐盘递过去。
阿姨拿起勺子,看了看他身后的队伍,喊:“下一个!”
后面的人挤上来,餐盘怼到窗口前。
林默端着空餐盘,站在原地。
阿姨给那个人打完菜,又喊:“下一个!”
林默往前挪了半步。
后面的人又挤上来。
他试了三次,最后放弃了。端着空餐盘走到素菜窗口,那里没人排队。阿姨正在低头看手机,他指了指豆芽,阿姨头也不抬地舀了一勺扣在他盘子里。
林默端着只有豆芽的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
一楼满了,二楼满了。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女生,她们中间有一个空位,椅子上放着一瓶水。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
女生们聊得热火朝天,没有人看他。
他等了三分钟。
一个男生跑过来,拿起那瓶水说:“不好意思啊刚才忘了拿。”然后坐下来,和女生们继续聊天。
林默端着餐盘走开了。
最后他在二楼角落找到一个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正在刷题的男生。林默坐下来,开始吃豆芽。
豆芽有点咸,米饭有点硬。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今天豆芽涨价了。”他对着餐盘说。
没有人回答。
他又说:“两块钱一把,食堂卖三块五,太黑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对面刷题的男生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
林默继续吃豆芽。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窗玻璃上倒映的自已。那张脸太淡了,淡得他有时候在镜子里都认不出来。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站在家门口等妈妈回来,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妈妈骑着自行车回来,从他身边经过,直接骑进了院子,然后把门关上。
他喊了一声“妈”。
妈妈没有回头。
他跑过去敲门,敲了很久,妈妈才打开门,低头看着他,表情很奇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说:“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站在我家门口?”
那时候他五岁。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已和别人不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林默没有去操场。他坐在教室里,对着窗台上的金鱼缸发呆。
鱼缸是他从家里带来的,里面养着一条红色的金鱼,尾巴很大,游起来像一簇飘动的火焰。这条鱼是去年他在路边捡的——不知道是谁扔掉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水和一条奄奄一息的鱼。他把鱼带回家,养在玻璃缸里,每天换水,每天喂食。
鱼活下来了。
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注意到他的生物——每次他靠近鱼缸,那条鱼就会游过来,对着他吐泡泡。别人靠近,鱼就躲到水草后面。
林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鱼能看见他,也许鱼和他一样,都是被世界忽略的东西。
“今天豆芽涨价了。”他对金鱼说。
金鱼吐了一个泡泡。
“食堂阿姨还是不理我。”
金鱼又吐了一个泡泡。
“你说,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
金鱼摆摆尾巴,游走了。
林默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对一条鱼说这些,也许是习惯了。十七年来,他唯一能说上话的,就是这条鱼。还有食堂的豆芽。
有时候他想,如果有一天自已死了,大概只有这条鱼会难过。
但鱼会难过吗?
他不知道。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默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学生们都走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打扫卫生。他经过一班、二班、三班,走到楼梯口。
有个女生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默放慢脚步。
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看见,是穿过,像看一堵墙,一片空气。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哭。
林默站在她面前,站了很久。
他想问: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要不要我陪你等一会儿?
但他没有开口。
十七年的经验告诉他,开口也没用。她听不见的。或者说,她的耳朵会自动过滤掉他的声音,就像眼睛会自动过滤掉他的存在。
他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还蹲在那里,哭得很小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她的哭声亮着,一圈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
林默想:真好,灯能看见她。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林默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妈又出差了,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钱在抽屉里,自已买吃的”。他看了一眼,把纸条扔进垃圾桶。
晚饭还是豆芽。他炒了一盘,就着剩饭吃。
吃完饭,他坐在阳台上,对着月亮发呆。金鱼在旁边的鱼缸里游来游去,偶尔吐一个泡泡。
“你说,”他对着金鱼说,“月亮能看见我吗?”
金鱼没有回答。
月亮也没有回答。
林默伸出手,对着月亮比了一个“V”字。他的手指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里面有一个透明的男孩,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只有一个小女孩能看见。他那时候很羡慕那个透明男孩,觉得有人能看见,真好。
后来他发现自已也是透明的。
但没有人能看见他。
夜深了。
林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他每天睡前都会看那朵云,看了三年,看它一点一点变大,一点一点变黄。
楼上的住户开始洗澡,水**传来哗哗的水声。
林默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还是豆芽吧。豆芽便宜,耐吃,而且不会抱怨。
就在这时候,门缝里飘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不,不是飘——是滑,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底下塞进来,在木地板上滑了一段距离,正好停在他的床脚。
林默坐起来,看着那封信。
信封是暗金色的,像某种金属箔,但很薄,薄得能透过它看见后面的地板纹路。上面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用古朴的字体写着:
林默 收
他拿起信封,指尖触到的瞬间,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不是金属的凉,是某种更古老的凉,像摸到了千年前的石头。
身后传来“咕噜”一声。
林默回头,看见鱼缸里的金鱼正对着他吐泡泡。不是平时的泡泡,是很大很大的泡泡,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卡片,同样材质的金属箔,上面印着几行字:
林默同学:
你已被万古学院录取。
请于九月十五日之前,持此通知书,前往**冈仁波齐地下三号入口报到。
逾期不候。
下面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是灰白色的。
林默盯着那只眼睛,忽然觉得它很熟悉。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已。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那双灰白色的瞳孔,和卡片上的眼睛,一模一样。
金鱼在鱼缸里拼命地吐泡泡,整缸水都沸腾了。
林默捏着那张卡片,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给他寄信。
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万古学院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冈仁波齐在哪,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他不用再吃豆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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