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白得刺眼。——不是那种影视剧里诗意的流逝,而是具体的、物理的、像沙漏里的沙一样无可挽回地向下坠落。“血氧饱和度78%……还在降。血压90/60……林总,坚持住,我们已经到医学院附属医院了。”。林灿想动一动手指,却只感觉到全身**剂带来的沉重。他能想象出此刻的场景:自已躺在移动担架上,被一群穿着蓝色手术服的人推着冲过走廊,天花板的照明灯一盏接一盏向后掠过。,熟悉得可怕。,而是因为他写过——在他那本名为《炽蓝**》的科幻小说第三卷第一百一十五章里,主角周明理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中结束了自已的一生。癌症晚期,多器官衰竭,最后一次手术只是为了争取三个月的时间完成技术交接。
当时他写这一段时,正坐在上海写字楼二十七层的落地窗前,手边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窗外是陆家嘴璀璨的灯火,他敲下那些文字时,甚至还在思考用词是否足够煽情,会不会让读者掉眼泪。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煽情。一点都不。只有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还有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每呼吸一次就发出的嘶鸣。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
“准备气管插管!”
视野开始出现黑斑。林灿突然想笑——如果真的就这样死了,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梦想成真”?一个科幻作家死在了自已笔下的场景里,多么完美的闭环。
只是他的《炽蓝**》还没写完。卡在**卷第一百三十章,卡在“月球前哨”那个章节,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描写低重力环境下的芯片制造工厂——现实中的2023年,人类还没真正在月球建立永久基地,所有细节都只能靠想象。
而他最讨厌写纯想象的东西。
“林总?林灿!能听见我说话吗?”主治医生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里写着专业性的关切,“我们要开始手术了,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交代?
林灿的思维突然清晰了一瞬。四十五岁,未婚,父母早已离世,没有子女。创立的“炽蓝科技”已经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足够支付这次手术和十次同样的手术。
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但有一个遗憾——那个在小说里构建的世界,那个从2001年开始,用一部“魔改小灵通”起家,一步步打破技术垄断,建立全新科技文明的世界。那个他写了十年,写了一百六十七章大纲,却只来得及完成前两卷初稿的世界。
如果……如果真的能……
“医生。”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的笔记本电脑……在助理那里……密码是……”
“林总,这些手术后再说。”医生打断他。
“不。”林灿用尽力气抓住医生的袖子,“如果……如果我出不来……把电脑……和我一起……”
一起烧了。或者一起埋了。随便。总之那个未完成的世界,不应该留在别人的硬盘里。
黑暗开始从视野边缘向内吞噬。
“血压骤降!”
“准备肾上腺素!”
“林灿!保持清醒!”
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真可惜啊。那个在小说里已经实现可控核聚变、建成月球基地、破解了脑机接口伦理困境的世界。那个中国芯片产业早在2005年就开始腾飞,2015年就制程领先,2020年就建立完整生态的世界。
如果……如果世界真的能那样发展……
如果……
“——醒醒!喂!林灿!别在这儿睡!”
声音变了。
不是手术室里的专业冷静,而是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粗粝的、不耐烦的吼声。
林灿猛地睁开眼睛。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气味——潮湿发霉的纸板味、劣质**味、汗味、还有那种老式润滑油特有的刺鼻气息。然后是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的摩托车轰鸣、街边小贩用喇叭循环播放的“**大甩卖”、还有头顶老旧吊扇缓慢旋转时发出的吱呀声。
光线昏暗。
他发现自已趴在什么东西上。抬起头,视线聚焦——那是一张油腻的木质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螺丝刀、焊锡丝、几部拆开的寻呼机,还有一部诺基亚3210,它的绿色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
2001年7月18日 14:23
林灿盯着那串数字,大脑一片空白。
“发什么呆!”一只粗糙的手拍在他后脑勺上,“王老板那批小灵通改好了没?人家晚上就来取货!”
他缓缓转头。
站在身后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夹着半截烟。那张脸……林灿花了三秒钟才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一个名字。
周志国。
他二舅。也是这个“志国电器维修铺”的老板。
但问题是——周志国早在2010年就因肝硬化去世了。他亲手操办的葬礼。
“二……二舅?”林灿听到自已的声音,年轻了至少二十岁,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懵了吧你。”周志国把烟叼在嘴里,从工作台上拿起一部银色的小灵通——那种在2023年早就进了博物馆的、只有巴掌大的初代移动电话,“这十台今天必须改完。王老板加了钱,每台要能存两百个号码,懂不懂?”
林灿机械地接过小灵通。
冰凉的塑料外壳,小小的单色屏幕,键盘上的数字已经有些磨损。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上亮起“UT斯达康”的logo,信号格只有两格。
2001年。
小灵通。
维修铺。
他低下头,看向工作台玻璃板下压着的东西——一张自已的***复印件。出生日期:1983年6月11日。照片上的人十八岁,头发剃得很短,眼神里带着那个年代小城青年特有的、混合着茫然和倔强的光。
十八岁。
2001年。
他重生了。
“还愣着!”周志国又拍了他一下,“赶紧干活!改不完今晚别想吃饭!”
林灿深吸一口气。
潮湿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涌入肺腔。真实的、具体的、带着2001年夏天特有闷热的空气。
不是手术室。
不是2023年。
他放下小灵通,突然站起来,冲向维修铺后门。周志国在后面喊了什么,他没听清。
后门外是条狭窄的巷子,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和轮胎。巷子尽头有个公用水龙头,下面砌着水泥水池。
林灿扑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哗——
浑浊的水流冲出来,在池底溅起水花。他把头埋进去,让冷水冲刷脸颊、脖颈、头发。
抬起头时,他看向水池上方那块碎了一半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年轻的脸,没有任何皱纹。眼睛里有血丝,但瞳孔很亮。头发乌黑,因为浸了水而贴在额头上。
十八岁的脸。
四十五岁的眼神。
他抬起手,慢慢触摸镜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真实得不容置疑。
“林灿!***发什么神经!”周志国的吼声从屋里传来。
林灿没有动。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已,突然笑起来。开始是低声的、压抑的,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无法控制的大笑,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混着脸上的水一起往下流。
手术台上最后一口气。
吸进来的是2001年的空气。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抹了把脸,转身走回维修铺。
周志国正蹲在工作台边焊电路板,见他进来,瞪了一眼:“笑屁啊。赶紧干活。”
林灿在凳子上坐下,拿起那部小灵通。
他熟稔地拆开后盖,露出里面简单的电路板。2001年的技术,元件大而稀疏,焊点粗糙。存储芯片是那种老式的EEPROM,容量小得可怜。
“要改存储容量,得换芯片。”林灿听到自已说,声音已经平稳下来,“但兼容的芯片市面上不好找。”
“废话。”周志国头也不抬,“好找的话王老板会加钱?你前几天不是说有办法吗?”
办法?
林灿看着手里的电路板,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2001年。小灵通。UT斯达康。**PHS技术。
存储芯片。
他闭上眼睛,让记忆流淌。
在2023年,他为了写《炽蓝**》第二十六章“四卡四待”,专门研究过早期移动通信设备的硬件演化史。他采访过退休的工程师,查阅过早已解密的专利文件,甚至在二手市场淘了一批古董机做拆解。
那些为了写小说而积累的知识,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二舅。”林灿睁开眼睛,“有废品站收来的旧寻呼机吗?摩托罗拉那个型号的。”
“干嘛?”
“那款寻呼机的存储芯片是256K*的,引脚定义和小灵通这个兼容。”林灿说,“拆下来,飞几根线,改一下寻址逻辑,就能用。”
周志国停下手里的焊枪,转过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已的外甥:“你从哪儿知道的?”
林灿顿了顿:“……书上看的。”
“你看个屁的书。”周志国嗤笑,但还是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电子废料里翻出几台寻呼机,“试试看。不行的话今晚咱俩都别吃饭了。”
林灿接过寻呼机,拿起螺丝刀。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在2023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亲手拆解过硬件了。公司做到千亿规模后,他接触的都是设计图、样品、实验室报告。
而现在,螺丝刀刺入塑料外壳缝隙的感觉,电路板被取出来时发出的轻微咔嗒声,焊锡在烙铁下融化的气味……
真实。
太真实了。
他屏住呼吸,开始工作。
飞线、焊接、调试。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疏,但肌肉记忆很快回归——不是这具十八岁身体的记忆,而是来自四十五岁那年的记忆。那些在创业早期,为了省钱自已修设备、改电路、折腾硬件的日日夜夜。
二十分钟后,他把改好的小灵通递给周志国。
周志国接过去,开机,测试。输入电话号码,保存,再调出。重复了十几次。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怎么会的?”
“我说了,书上看的。”林灿低下头,开始拆第二台小灵通。
维修铺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的吱呀声和远处街道的喧哗。
林灿一边工作,一边让思绪蔓延。
2001年。
这一年,**的**用户刚突破1000万,马化腾还在为*****费发愁。
这一年,百度刚刚成立,李彦宏还在北京大学的资源宾馆里写代码。
这一年,华为的海外收入还不到总营收的10%,任正非正在写《华为的冬天》。
这一年,中国刚刚加入WTO,沿海的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世界工厂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而他,林灿,一个本该死在2023年手术台上的癌症患者,一个写了十年科幻小说却没能写完的作家,一个在小说里构建了一个完整科技文明的幻想家——
现在坐在2001年南方小城的一家电器维修铺里,改装着小灵通。
他焊接完最后一个点,抬起头。
工作台角落堆着几本《科幻世界》杂志,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经卷边——2001年5月刊,上面画着巨大的太空船和星空。
那是他十八岁时每个月攒钱买的东西。
也是那些杂志,让他后来萌生了写科幻小说的念头。
林灿伸出手,拿起那本杂志。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圆珠笔画着简陋的草图——一个手机的设计图,上面标注着:全触摸屏、语音助手、应用商店……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未来的手机应该长这样吧?”
他盯着那张草图,突然想起《炽蓝**》第一章里的一段描写:
“周明理从2012年重生回2002年,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买房炒股,而是冲进网吧,在电脑前坐了三天三夜,写下了他记忆中未来二十年的所有技术节点、所有关键专利、所有产业转折点。那三万字的文档,后来被称为‘创世蓝图’。”
林灿放下杂志,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内页是横线格。第一页写着他去年记下的维修笔记:长虹电视常见故障排除、VCD机光头清洗步骤……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第一行字:
“2001-2023:必须抓住的技术节点与产业机会”
第二行:
“一、移动通信:从2G到5G的跨越式路径”
第三行:
“(1)小灵通的技术缺陷与改进方向——这不仅是赚钱的机会,更是切入通信产业的第一步……”
窗外传来摩托车驶过的轰鸣。
吊扇吱呀旋转。
周志国蹲在旁边抽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上升。
林灿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2001年夏天这个潮湿的午后,清晰得像心跳。
手术台上最后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吸进来的,是一个新的时代。
而他带来的,是整整二十二年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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