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把西湖罩进一层青灰色的纱里。湖边的“风荷”茶馆,窗户上凝着雾气,里头的人声,闷闷的,传不远。,外头保俶塔的轮廓隐约可见。他转过身,脸上瞬间换上一种近乎灼热的笑容,对着茶桌边围坐的五六个人。“……所以,诸位,信息!未来最宝贵的就是信息!”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装了弹簧,蹦得很有力道,“**人已经在信息高速公路上跑了!我们呢?我们很多企业,还在靠翻黄页电话本,靠朋友介绍,去找客户,去卖产品。这太慢了,太窄了!”、略显发福的中年人慢悠悠呷了口茶,“小云老师,你说的这个‘中国黄页’,不就是把企业名称、产品印到网上?这跟街头发小广告,有啥本质区别?谁信这个?区别在于,全世界都能看到!”云飞扬身体前倾,手指在简陋的、画着浏览器和地球图案的示意图上重点着,“**,欧洲,**……只要他们能上网,就能找到你。张厂长,您做服装外贸,难道不想让纽约、伦敦的客户直接看到您的样品?”,那笑容里有宽容,也有一种见多了这种“想当然”年轻人的疏离。,像是张厂长的下属,插话道:“云老师,你说的这个‘网’,现在全**有多少人能上?咱们厂里,就财务科那台电脑,还是用来做报表的。你说的这个,太远了。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正因为现在上路的人少,才是机会!”云飞扬的语调又扬了起来,眼睛里有一种光,能暂时让人忽略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我们可以先做,把信息做上去,等大家慢慢都用起来了,我们就是最早的那一批,是领路的!”
窗外,雨似乎大了一些,敲在瓦片上,哗哗响。茶室里短暂地沉默下来,只有煮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云飞扬脸上的热情,像炉火,烧得很旺,但茶室里的空气,依旧是潮冷的。他知道,这次“路演”或者说“布道”,恐怕又要无疾而终了。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拨,今年第……他有点记不清第几拨了。从去年年底冒出这个念头,到东拼西凑搞出几页所谓的“网页样板”,他见了形形**的人,教师、干部、小老板、厂长……反应大同小异:好奇者有之,客气敷衍者有之,直言他是“骗子”、“搞**”的也有之。
理想是滚烫的,现实却总是泼下一盆掺着冰碴子的水。
就在这时,茶馆老旧木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一股湿冷的风卷了进来。进来三个人,抖落着伞上的雨水。为首的是个高瘦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神情有些疲惫,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上面印着某个**电子公司的模糊logo。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年纪相仿,另一个年长些,像是领导。
他们显然是来谈事的,瞥了云飞扬这边略显激动的一小圈人,便径直走向里面一个稍安静的角落坐下,低声交谈起来。隐约有“带宽”、“用户界面”、“ICQ”之类的词飘过来。
云飞扬耳朵动了动,那些词像小钩子,在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挠了一下。**……那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传闻中遍地机会,也充满未知的科技前沿。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张厂长身上,笑容未减,但心里那团火,似乎被门外涌进来的、更广阔天地带来的风雨气息,吹得摇曳了一下,也膨胀了一下。
**的雨,缠住的是眼前的困局。但云飞扬不知道,这场春雨落下的同时——
在**一间弥漫着泡面味的狭小办公室里,一个叫滕化宇的年轻人,正对着屏幕上跳动的一行行代码,皱眉苦思,试图解决一个网络即时通信的“**ug”。
在北京中关村喧嚣的市场里,一个叫东子的年轻人,正满头大汗地蹬着三轮,躲避着工商人员的例行检查,车上是几十盒崭新的、利润微薄的刻录光碟。
而在**另一端,一个简陋的厂房会议室里,年过半百的任国华,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对着台下几十张或迷茫或坚定的面孔,斩钉截铁地说:“……这次研发,是背水一战。失败了,我只有从这里跳下去。但我们必须掌握核心技术,没有退路!”
第二章 深南大道上的代码 (1996年3月,**)
**的空气总是比**粘稠,带着海风咸湿和机油金属混合的味道。深南大道旁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六楼,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被改造成了办公室兼宿舍。
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味道,以及主机风扇持续不断的嗡鸣。
滕化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视线没有离开屏幕上那一行行绿色的字符。他眼前的CRT显示器,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和紧锁的眉头。他正在调试一个程序,一个被他暂时称为“OICQ”的网络即时通信工具的原型。它的前身,是他在上一个公司参与仿制的一款以色列软件。
键盘的敲击声是房间里唯一规律的节奏。旁边,他的合伙人,也是大学同学张志,正烦躁地翻着一叠报表。
“化宇,你听我说。”张志把报表拍在桌上,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我们必须立刻考虑盈利模式!用户增长?是,现在每天是有几十个新注册,可那都是免费用户!服务器租金、带宽费,还有咱们俩的生活费,钱像水一样流出去!投资方上个月见过了,他们问得最多的是:你们怎么赚钱?靠什么上市?我……我**都快编不出来了!”
滕化宇敲下最后一行调试指令,程序跑了起来,一个小巧的、现在看来有些简陋的对话框界面弹了出来。他轻轻舒了口气,这才转过身,面对着张志的焦虑。
“阿志,”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书生气的温和,但很清晰,“你想想,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让人用起来,让人离不开。就像电话,如果一开始就想着每分钟收多少钱,而不是先把线路铺到千家万户,那电话永远普及不了。网络寻呼,网络即时通信……这是未来的基础设施。当足够多的人在上面,形成了网络,我们自然能找到赚钱的办法。广告、增值服务……很多可能。”
“未来未来!投资人要的是现在!是财务报表!”张志抓了抓头发,“你看看我们现在,吃住都在这里,像个地下作坊。上次见的那个**,话里话外让我们改方向,做点来钱快的,比如……比如那种‘交友’网站,带点颜色,流量来得快。”
“不行。”滕化宇回答得很快,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异常坚决,“那样做不长久的,而且……那不是我想做的东西。我想做的,就是一个简单的、好用的、让人能方便找到朋友、找到同事的工具。干净的工具。”
他看向屏幕,那个小小的对话框。他心里想的,其实是更远的一些东西。他想起在**西雅图的同学发来的邮件,描述那里如火如荼的互联网热潮,描述“网景”上市的神话。他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连接人与人的方式正在诞生,而他就站在这个潮头,手里握着几行简陋的代码。这种可能性让他心跳加速,远超对金钱的渴望。
“唉……”张志长叹一声,他知道滕化宇的脾气,平时好说话,但一旦认准了技术路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深南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那些都是为了财富和机会**的象征。“你说,咱们这玩意儿,真能有那么多人用?比打电话方便?”
“以后会的。”滕化宇也看向窗外,但他的目光仿佛越过了眼前的夜景,投向了更虚渺的电子空间,“当每个人桌上都有一台电脑,每台电脑都连着线……你会发现,有些话,有些事,在‘线上’说,在‘线上’做,会不一样。那会是一个……新的世界。”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和他屏幕上跳动的光标频率一致。
就在这时,他随手点开了一个刚刚开始浏览的、极其简陋的门户网站,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个小小的文字链接,写着“中国黄页——让世界找到你”。他鼠标划过,没有点进去。这个**对他来说,太大,太虚了。他关心的是点对点的连接,是即时的、微小的互动。那种宏大的、搭建信息桥梁的叙事,离他此刻调试一个“发送/接收”信号是否稳定的焦虑,似乎有些遥远。
他关掉浏览器,重新回到代码的海洋里。窗外,**的夜生活刚刚开始,霓虹闪烁,而在这间弥漫着泡面味的小房间里,两个年轻人正在用代码,试图编织一张未来之网的第一根丝线。他们不知道这根丝线最终能网住什么,是希望,还是失望。
而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北京,另一种现实**的生存故事,正在汗水和尘土的**中上演。
第三章 中关村的月光 (1996年3月,北京)
北京的春天,风大,沙也大。中关村白颐路(后来的中关村大街)两旁,各种招牌鳞次栉比,联想、方正、同方的广告牌巨大醒目,但更接地气的,是底下那一排排低矮的铺面,和铺面前密密麻麻停着的、装满了各式电脑配件、光盘、耗材的三轮车、板车。
东子费力地蹬着三轮,额头上沁出的汗,在早春傍晚的冷风里,很快又变得冰凉。三轮车上,是二十箱刚刚从仓库提出来的空白刻录光盘,他要送到硅谷电脑城三楼的一个柜台。
风卷着尘土和纸屑打过来,他眯了眯眼,弓起身子,更用力地蹬着。蓝色的旧夹克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他刚从海淀图书城那边收了一笔旧显示器的款,裤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带着上一个顾客的体温。这是今天的**趟活儿了。
“东子!东子!快!工商的来了!”旁边一个同样蹬着三轮、车上堆着盗版软件光盘的瘦小青年猛蹬两下赶上来,压着嗓子急促地说了一句,然后飞快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胡同,消失不见。
东子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跟着拐进去。但他脚下一缓,三轮车速度慢了下来。他扭头看了看自已车上的货——二十箱“清华同方”的空白刻录盘,正规渠道来的,**还在他里衣口袋里揣着,虽然利润薄得像纸。他又看了看旁边几个神色仓惶、推着车乱窜的同行,他们车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光盘封面,在昏黄的路灯下一闪而过。
他吸了口气,没拐弯,反而把三轮车稳稳地停在路边不碍事的地方,然后下车,从车座底下拿出抹布,开始慢条斯地擦自已车座和扶手。动作有点僵硬,但尽力显得自然。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从街口转了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路边的车辆和摊位。一阵鸡飞狗跳,几个跑得慢的、或者车里“货”太扎眼的,被拦了下来,争执声、求饶声顿时响起。
一个工商人员走到东子车边,看了看他车上的箱子,又看了看他。
“你的?卖的什么?”
“同志,**。”东子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已的口音听起来更清晰,他掏出那叠用塑料夹仔细夹好的票据,最上面就是刚刚这批光盘的进货**,“是空白刻录光盘,给前面硅谷电脑城三楼‘恒达科技’送的货。这是**,这是他们柜台的订货单。”
他递过去,手很稳。
工商人员接过,就着路灯看了看,又随手打开一个纸箱,抽出一盒光盘,看了看塑封和盘面,确实是崭新的空白盘。他把票据递还给东子,语气缓和了些:“嗯,正规货就好。这地方乱,做生意要守法。”
“是,您说得对。我们一直守法经营。”东子点头,把票据仔细收好。
工商人员没再多说,走向下一个目标。东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融入那边检查的人群里,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后背的凉汗,此刻变得有点粘腻。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有自已的规矩。刚来中关村的时候,老乡带他,教他“规矩”:水货怎么分,假货怎么做旧,怎么对付检查,怎么“打点”。这些“规矩”来钱快,风险也大。东子不干。他离开家乡那个苏北农村时,老支书和乡亲们凑钱给他当路费,76个茶叶蛋,500块钱,还有那句话:“东子,出去闯,别给咱村丢人,做事要实诚。”
“实诚”,就是他的规矩。卖货,是啥就是啥,不掺假,不欺生。交税,该多少是多少,不逃不漏。对客户,有一说一,做不到的不承诺。对一起干活的小兄弟,不克扣,不糊弄。因为这个,他没少被同行嘲笑“轴”、“傻”,说他这样在中关村混不开。
但他柜台的口碑,也慢慢在这些“轴”和“傻”里积累起来。有些学校、小公司采购耗材,开始愿意找他,因为“东子那儿东西实在,价格透明,不乱来”。
蹬上三轮,继续往硅谷电脑城去。风还是很大,吹在汗湿的背上冰凉,但他心里那点因为坚持“规矩”而带来的踏实感,是温热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北京的夜**得能看到几颗星星,和老家村里那种铺天盖地的星河没法比,但也很亮。
他想起在杂志上看到的,关于**“信息高速公路”的零星报道,那些词汇对他还很陌生,很遥远。他现在的“高速公路”,就是脚下这辆三轮车和眼前尘土飞扬的中关村大街。他的战场,是一个个具体的客户,一盒盒实在的配件,一张张清晰的**。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有自已的公司,像“联想”那么大。不,或许不像联想,像……像他在书上看到的德国“西门子”那样,做实实在在、质量过硬的东西。这个念头很模糊,很大,大得让他自已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摇摇头,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躲避着一个坑洼。
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洒在这个22岁年轻人的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执着而略显孤独的影子。他的梦想还很粗糙,沾着尘土和汗水,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而此时此刻,在**的另一个角落,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为沉重也更为决绝的“实实在在”,正在寂静的厂房里,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没有硝烟的技术攻坚风暴。
第三章 背水一战 (1996年4月,**)
**的夜色,在南山区这片尚显空旷的工业区,与市中心的霓虹斑斓截然不同。这里只有厂房方正黝黑的轮廓,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惨白或昏黄的光,像漂浮在寂静海洋上的孤岛。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机油和淡淡的焊接剂味道,比海风更沉重。
“华威通信设备厂”的牌子,在锈迹斑斑的铁门旁,被一盏功率不足的路灯照着,显得有些黯淡。厂区深处,一栋三层小楼的会议室里,灯光通明。
烟雾缭绕。劣质香烟和苦茶的味道几乎凝固在空气里。长条会议桌边,围坐着二十几个人,是公司的全部核心骨干,从研发、生产到采购、销售。所有人的脸色都和会议室的墙壁一样,是缺乏生气的灰白色,除了坐在主位的那个人。
任国华。五十二岁。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淬过火的钢钎。他没有抽烟,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的浓茶已经没了热气。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刀削斧劈般的线条,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不肯熄灭的炭火。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任国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木头桌子上,“上个月,邮电局那边的订单,被上海贝尔拿走了。原因?我们的纵横制交换机,人家说技术落后了,容量小,故障率高。银行那边,最后一笔流动资金贷款,前天明确答复,不批了。为什么?他们看不到我们未来的盈利能力,认为我们这个行业,‘没有核心竞争力’,是组装厂。”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有人低下头,有人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或许写满了数字,或许一片空白。
“外面是什么世道?”任国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外面是‘贸工技’的世道!是倒腾批文、进口散件组装、赚快钱的世道!是外国公司,拿着先进的程控交换机,占领我们通信市场大半江山的世道!我们呢?我们这家小厂,没有**,没有外资,只有这栋破楼,这几台旧机器,和在座的各位!”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以前走过的路,是条死路。跟着别人后面,捡点残羹冷炙,永远翻不了身。”任国华的语气沉了下来,变得更加缓慢,也更加用力,“要活下去,要活得像个样子,只有一条路——自已做!做我们中国人自已的数字程控交换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了细微的涟漪。几个研发部门的老人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有激动,更有深深的忧虑。
“任总,”负责研发的副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姓李,扶了扶眼镜,声音干涩,“数字程控……我们不是没想过。图纸、原理,我们都研究过。可这里面的技术门槛太高了!芯片、软件、系统集成……我们一穷二白。国外对我们技术封锁,国内没有先例可循。这……这需要的投入是个无底洞啊!以我们现在账上那点钱,撑不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知道是无底洞。”任国华打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也知道,我们可能失败。败了,这厂子就彻底没了,大家各奔东西。在座的,跟了我这么多年,有的从国营厂出来,有的从学校毕业就到这里,辛苦了,也受穷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要结成冰。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从每一个人脸上灼过。
“但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外国人能做出来的东西,我们中国人,骨头里不缺那份硬气,凭什么就做不出来?今天,我们退缩了,去搞组装,去赚点快钱,看起来是活了,但那是苟活!是跪着活!我们的脊梁骨就断了!”
他的声音并不咆哮,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的震颤,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所以,今天我任国华在这里,不是和大家商量。”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晰无比,“是通知。我决定,从今天起,华威通信设备厂,停止一切现有产品的生产和市场推广。全厂资源,所有人力、物力、财力,全部、立刻、转向数字程控交换机的自主研发。账上所有的钱,包括准备发工资的钱,全部投入研发。我个人的积蓄,房子,已经抵押给银行了,钱,下周能到账。”
“轰——”会议室里终于炸开了锅。惊愕、难以置信、恐慌、激动……各种情绪交织在众人脸上。
“任总!这太冒险了!”
“工资不发,大家怎么生活?”
“这是把全厂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啊!”
“三个月……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任国华没有制止众人的喧哗,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声浪稍微平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底下是钢铁般的决绝:
“我知道,这很冒险。是冒险,更是找死。但我要告诉各位的是——我们没有别的路。不转型,是等死。转型,可能死得更快,但也可能杀出一条血路!”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李副总等几个老技术骨干脸上。
“老李,老王,老张……你们是行家,技术上的事,你们比我懂。我任国华不懂芯片怎么写,不懂软件怎么调,但我知道,这个**需要这东西,我们的通信网,不能永远捏在外国人手里!我信你们,也请你们信我这一次。钱,我去找,去借,去求!但技术这座山头,必须由你们,带着大家,给我攻下来!”
“至于生活……”他看向那些面露忧色的年轻员工,“这三个月,工资打欠条,我任国华按手印。食堂免费开放,我老婆带着人在后面种菜,保证大家有饭吃,有粥喝。但研发进度,一天不能拖,一个小时都不能拖!”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跳了起来,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战场!研发部是前线指挥部,生产线是后勤保障!我任国华,就是站在你们前面的!退一步,我第一个从这楼上跳下去!但只要我们还在喘气,还有一个人没倒下,这台交换机,就必须搞出来!搞不出来,我们就不配吃技术这碗饭,不配站在这片土地上谈什么未来!”
死寂。
彻底的死寂。连烟雾仿佛都凝固了。
李副总颤抖着手,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又戴上。他看着任国华,看着那双燃烧着近乎偏执火焰的眼睛,胸腔里有一股沉睡了很久的热流,慢慢涌了上来。他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疯狂,失败的概率可能超过九成。但……他也知道,任国华说的是对的。有些路,明知道难,甚至明知道可能走到黑,但如果没人去走,就永远不会有路。
他慢慢站了起来,然后,是旁边另一个老工程师,接着,是更多年轻的、年长的面孔。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悲壮而决然的气氛,在弥漫的烟雾和茶气中,悄然凝结。
任国华看着重新站起来的同事们,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水光,但瞬间便被更坚硬的什么东西覆盖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散会。研发部,半小时后,小会议室,我要看到初步技术路线和分工。其他人,各就各位,清点所有资源,等待研发部指令。从这一刻起,华威,进入‘战时状态’。”
众人默默起身,离开会议室。脚步沉重,但没有人回头。
任国华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猛地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烟雾。远处,是**零星璀璨的灯火,那里面有正在**的**神话,有**批文的暴富传奇,有滕化宇那样在代码中寻觅未来的年轻人,也有无数像东子一样在尘土中挣扎求生的身影。
而他选择的,是一条最笨、最重、也最孤独的路。没有风口,只有铁与火的淬炼;没有捷径,只有一寸一寸的技术攻坚。他知道,从明天太阳升起开始,他和他的华威,将步入一个漫长而黑暗的隧道,看不到尽头的光。但他必须走,因为在他的信念里,唯有掌握核心技术,才能挺直脊梁,才能真正“活下去”。
这不再仅仅是一家小厂的生死,这是一代工业人在时代夹缝中,试图用血肉之躯,撞开科技铁壁的悲壮冲锋。背水一战,不胜,则亡。
夜色深沉,厂房里,几盏灯陆续熄灭,但研发小会议室的那盏灯,彻夜未熄,亮得刺眼。那是一个信号,一个在1996年春天,于南中国海边,微弱却无比执拗地点燃的、技术自立的星火。
**章 76个茶叶蛋的重量 (1996年5月,北京)
中关村海淀路,下午的阳光带着北方春季特有的燥意。东子的柜台在“科苑电子市场”二楼一个不起眼的拐角,三米长,堆满了各种线缆、键盘、鼠标和光盘盒。招牌是手写的红纸——“京东多媒体”(注:此处为虚构公司名,取自东子名字中的“东”和当时女友名字中的“京”,是故事内设定),墨迹有些晕开。
汗水顺着东子的鬓角流下,他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台拆开的486电脑主机清灰。旁边站着一位戴眼镜、学生模样、满脸焦急的年轻人。
“老板,你确定是主板问题?不是电源?我这论文就差最后一点了,电脑突然就点不亮了,导不出来就全完了……”学生语速很快,带着哭腔。
“李同学,别急。”东子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平稳,“电源我测过了,好的。内存条也重新插拔过。你看这里,”他用螺丝刀尖点了点主板上一个不起眼的电容,“有点鼓包,应该是它坏了。我这儿有备件,给你换上试试。要是还不行,我马上帮你找别的原因,今天肯定让你把论文弄出来。”
他的镇定似乎感染了学生。学生稍微平静了些,但眼神还是紧盯着东子的手。
东子心里其实也绷着一根弦。这种老主板故障,未必就是一个电容的事。但他得这么说,给人希望。他利索地用电烙铁换上一个新电容,接好线,深吸一口气,按下电源开关。
“滴——”一声短促的轻响,风扇转了起来,显示器亮起了熟悉的启动画面。
“成了!”学生差点跳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东子也暗暗松了口气,擦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成了。以后用电脑,注意散热,别连续开太久。这次收你零件费十五块,手工就不算了,学生都不容易。”
学生千恩万谢,付了钱,抱着主机走了。东子看着那二十块钱(学生多给了五块),小心地放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盒子里大多是零钱,几张稍大面额的压在底下。这就是他全部的流动资金。
刚坐下想喝口水,隔壁柜台的老板**晃悠了过来,扔过来一支廉价香烟。**是江西人,精明外露,是这层楼里生意做得最“活络”的。
“东子,又学雷锋呢?”**吐个烟圈,瞥了眼那个饼干盒,“一个破电容,进货价不到五块吧?你收十五,还搭上半天功夫检测修理。要是我,直接告诉他主板烧了,没法修,让他三百块钱在我这儿买块新的,旧的当废品二十块收回来,清理清理,当二手货一百五又能卖出去。里外里多少?你这脑子,咋就不开窍呢?”
东子没接那支烟,摇摇头:“胡哥,不是那么算的。人家急用,是信得过我这儿。挣该挣的钱,心里踏实。他那旧主板,说不定找个高手修修,换个芯片,还能用,我昧下来,亏心。”
“亏心?”**嗤笑一声,“这中关村,讲良心?讲良心的都**回老家了!你看那谁,老赵,上个月倒腾一批‘进口’内存条,其实就是南方小作坊打磨的,利润翻三番!现在人都开上桑塔纳了!你再看看你,蹬个三轮,睡地下室,图啥?就图个心里踏实?”
东子没吭声,拧开军用水壶喝了口水。**说的,他都懂。这里每天上演着各种财富神话,也充斥着谎言和陷阱。他亲眼见过有人用台式机机箱装砖头骗定金,见过把二手显示器翻新当新的卖。来钱是快,但他做不来。每次动那种念头,他眼前就会浮现离家时,乡亲们送他的情景,那76个还带着温热的茶叶蛋,那一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老支书那句“做事要实诚”。
那不是一句话,那是76份沉甸甸的期待,压在他的脊梁上。他不能弯,一弯,就觉得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自已离乡时心里憋着的那股劲。
“胡哥,人各有路。”东子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摇摇头,觉得这小伙子没救了,叼着烟走了。
东子收拾好工具,看看时间,该去给中科院某个研究所送一批定制的数据线了。这是个大客户,第一次合作,是他靠着一个师兄的介绍,磨了好久才拿到的试单,量不大,但要求极高,利润也极其微薄,几乎不赚钱。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一个给正经单位供货的机会。
他仔细清点货物,核对规格型号,用软布把每一根线缆擦得干干净净,又开好**,盖上那个小小的、才刻了没多久的“京东多媒体”印章。一切妥当,才小心翼翼把箱子搬上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
去研究所的路有点远,要穿过大半个海淀。蹬到半路,天色忽然阴沉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东子心里一紧,连忙停下车,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盖住车后的纸箱。可他车上只有一块自已遮阳的破塑料布,太小,盖不全。雨水无情地打在纸箱上,很快洇湿了一**。
“坏了!”东子脑袋嗡的一声。这种定制线缆,最怕受潮,尤其是接口金属部分,一旦生锈,就可能接触不良,研究所那种精密仪器上用,出了问题就是**烦。
他急得眼睛都红了,四下张望,想找地方避雨。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人行道旁稀疏的绿化树。他一咬牙,脱下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衫,又脱下里面一件毛衣,全都盖在纸箱上,自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蜷缩在小小的车座下,用那块小塑料布勉强遮住头,拼命用身体护住剩下的箱子。
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生疼,冰冷刺骨。他死死抱着箱子,像抱着救命稻草,也像抱着他全部的希望和信誉。雨水顺着头发、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货不能湿,这单不能砸!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小了些。东子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他顾不上自已,急忙掀开衣服检查纸箱。最上面一层的箱子边缘湿了,但里面的货物因为有塑料内衬,似乎还好。他不敢耽搁,用湿透的衣服尽量擦干箱子外表,咬着牙,拼命蹬车往研究所赶。
到达研究所时,他像个落汤鸡,嘴唇冻得发紫。收货的是个姓王的技术员,一看他这样子,吓了一跳。
“哎呦,小伙子,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擦擦!”
“没、没事,王工,货……货您赶紧验收一下,看有没有受潮。”东子声音发抖,把货单递过去,眼睛紧紧盯着那些箱子。
王技术员看他这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连忙开箱检查。线缆都用防静电袋包着,里面还有干燥剂。他仔细看了接口和线身,松了口气:“还好,保护得不错,没受潮。你这……快,去我们值班室,有热水,有毛巾,别感冒了!”
东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拒绝了去值班室,只接过王工递过来的一杯热水,哆哆嗦嗦地喝着。
王技术员看着这个实诚得有点傻气的年轻人,又看看手里那张字迹工整、盖章清晰的货单,心里有些触动。这年头,这么大雨,很多送货的要么晚点,要么货损了扯皮,像这样宁可自已淋透也要护住货的,太少见了。
“小伙子,你这……叫什么名字?哪个公司的?”
“我叫东子,‘京东多媒体’的。”东子捧着热水杯,老实回答。
“东子……行,我记住了。这批线没问题,我马上给你签收。以后我们所里要是还有这方面的零碎采购,我帮你问问。”王技术员拍了拍他肩膀。
“谢谢!谢谢王工!”东子连忙道谢,这比他接到订单还高兴。
拿着签收单,走出研究所大门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微弱的霞光。东子浑身湿冷,但心里却有一股暖流。他蹬着三轮往回走,虽然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回到市场,已是华灯初上。他先去公共水房,用冷水胡乱擦了把身子,换上存放在柜台里的干衣服(也是旧的,但没湿),这才觉得缓过来一点。打开饼干盒,把今天的收入——那二十块钱和研究所的货款——仔细放进去。货款不多,但意义重大。
他拿起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开,就着柜台昏暗的灯光,在最新的页面上,用工整的字迹写下:
“1996年5月18日,雨。送中科院XX所数据线一批。路遇大雨,货未湿。王工人很好,说以后帮忙介绍。切记:1. 备大块防水布。2. 天不好早点出发。今日收入:35元。支出:午饭馒头两个,咸菜,0.5元;电容成本,4.5元。结余:+30元。”
合上本子,他摸了摸封皮。本子前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样的流水账,也记着一些供货商的电话,客户的要求,还有他自已的心得:“XX型号光驱读盘不好,下次不进货。***喜欢安静的风扇,记住。诚信为本,不欺不瞒。”
这就是他的商业圣经,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最朴素的道理和一点一滴的积累。那76个茶叶蛋的滋味,混着今天雨水的咸涩,似乎还留在唇齿之间。他知道,他的路还望不到头,依旧狭窄,布满泥泞。但他相信,只要每一步都踩实了,不骗人,不亏心,这条路,就能一直走下去。
远处,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倒映在他因为疲惫而愈发清澈的眼睛里。那里有“云”描绘的虚幻未来,有“鹏”编码的线上世界,有“正”搏杀的科技铁壁,而属于他“强”的帝国,其最初的基石,就在这个雨夜,一块浸透汗水和雨水、却无比坚硬的“诚信”之砖,正在悄然垒下。
第五章 看不见的网 (1996年6月-8月,**&高校)
**的夏天闷热潮湿,滕化宇和张志合租的“办公室”里,那台老式窗式空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却只吐出些许温吞的风。空气里,泡面味、汗味和机器散热的气味混合成一种特有的、属于创业维艰的味道。
用户增长曲线,在最初几个月的缓慢爬升后,似乎陷入了停滞。服务器费用是悬在头顶的剑。张志的焦虑与日俱增,开始频繁外出寻找能“养活”团队的灵活,哪怕与OICQ无关。
滕化宇依旧沉默地对着屏幕。他优化程序,增加了填写个人资料和兴趣爱好的功能,并把OICQ的链接笨拙地贴到了几个高校和技术人员聚集的**S上。
起初,石沉大海。直到七月初的一个深夜,一个偶然的发现点燃了导火索。他在“水木清华”**S看到一个关于**科幻剧的热烈讨论帖,论坛回帖的延迟让讨论支离破碎。鬼使神差地,滕化宇在帖子后面回了一句:“试试用OICQ聊?可以即时看到对方的话。下载地址:[链接]”
发完他就忘了。第二天早上,他打开**监控日志,愣住了。用户注册曲线在昨天深夜出现了一个几乎垂直向上的尖峰!一夜新增近五百用户,IP大多来自某大学机房,兴趣栏填着“科幻”、“计算机”。
他瞬间明白了。一种基于共同兴趣的、自发的实时社交网络,在OICQ上悄然成型。这种即时互动体验,是之后的**S无法比拟的。
滕化宇开始有意识地潜入其他热门**S版块,参与讨论,在适当时机引导用户使用OICQ进行更深入的即时交流。星星之火,以校园**S为草原,开始蔓延。OICQ的简洁、即时和基于兴趣的社交可能性,像病毒一样在年轻学生和早期网民间传播。用户数开始以每天数百甚至上千的速度野蛮增长。
服务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张志被数据惊呆了,随即狂喜:“化宇!成了!这就是我们跟投资人谈的**!”
滕化宇也高兴,但他盯着监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在线人数和频繁的掉线警告,想得更深:“阿志,用户来了只是第一步。服务器快撑不住了,体验在变差。我们必须立刻扩容,优化架构。怎么让这些人留下来,不只是尝鲜?”
增长的喜悦很快被更庞大的压力取代。一个看不见的、由无数年轻人构成的网络,正在他搭建的脆弱通道上汇聚。他感到创造的兴奋,也感到如履薄冰的沉重。在**闷热的夏夜里,OICQ这只破茧的幼虫,开始振动翅膀,而织网者必须在这张网被自身流量冲垮前,拼命将它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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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一个信徒 (1996年7月,**)
西湖的荷花开了,云飞扬的心却像在冰窖。他的“中国黄页”计划几个月来颗粒无收。“十八罗汉”开始动摇,妻子的叹息比任何指责都沉重。他坐在“风荷”茶馆的老位置,对着凉透的茶和卷边的计划书,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仿佛被隔绝在热闹的世界之外。
一个陌生人坐到了他对面,四十岁模样,灰蓝衬衫,旧公文包,风尘仆仆。
“云飞扬老师?我姓钟,钟**,在义乌做小商品。”
云飞扬打起精神,开始重复那套关于信息高速公路和让世界没有难做生意的说辞。
钟**听得很认真,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产品照片、有语法错误的英文说明、几张来自东欧和东南亚的皱巴巴的传真询价单。“云老师,我不太懂互联网。但我们小厂最愁销路,广交会门槛高,外贸公司抽成狠。你说的‘黄页’,如果真能让老外看到我们的东西,哪怕多一个机会,我愿意试试。”
云飞扬看着那叠粗糙而真实的产品资料,喉咙发干。之前的“客户”多少带着同情,而眼前是一位真正在市场中挣扎求存的小企业主,他需要的是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钟经理,您的产品非常适合网络展示!我们可以为您**专门页面,更好看的图片,更专业的翻译!”
“费用呢?”
云飞扬报出一个数字,紧张地等待。
钟**沉默了片刻,摩挲着那叠询价单。“好。但我有个条件:内容,尤其是产品信息和价格,必须完全由我确认,不能有半点虚假夸大。我们厂子小,靠的就是一个‘实’字。骗人的生意,做不长,也丢人。”
一股热流冲上云飞扬头顶。他终于遇到了一个“信徒”——一个真正理解了他理念中“解决实际问题”内核,并愿意为此付费和承担风险的人!
“我同意!完全同意!”云飞扬声音颤抖。简单的协议在茶馆便签上草拟、签字。钟**点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作为定金。
钱不多,但云飞扬接过时,感觉重若千钧。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是对他虚幻梦想的一次微小却坚实的投票。送走钟**,他独自坐在夕阳金辉洒满的西湖边,紧攥着协议和钞票。孤独感仍在,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他心中那团几乎熄灭的火,被注入了一丝实实在在的氧气,重新顽强地燃烧起来。他要为钟经理的义乌小厂,做出第一个真正能带来生意的“中国黄页”样板。理想**者的布道,终于迎来了第一个认真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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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铁壁与血肉 (1996年8月,**)
华威通信设备厂的研发小会议室,已失去时间概念。窗户用报纸糊死,空气混杂着汗、烟、泡面和松香。墙上挂满手绘电路图,写满公式参数,红色的“×”和蓝色的箭头交织如作战地图。
三个月背水一战的期限已过大半。工资早停,饭菜清汤寡水。所有人的心头压着千斤巨石——他们遇到了“鬼打墙”。数字程控交换机的核心芯片设计,卡在一个致命的逻辑死循环上,模拟测试出现无法解释的随机错误。他们尝试了所有方法,查阅了有限的过时资料,甚至人工排查数万行代码,依然无解。
资金正飞速流逝。抵押一切换来的钱,大多变成了进口元器件、仪器租金和最低生活保障。剩下的,撑不了半个月了。失败的阴影,狰狞地笼罩着每个人。
一个连续熬了三天通宵的年轻工程师小陈,在等待编译时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
任国华看到,心里猛地一抽。他默默起身,给每个人的搪瓷缸续上热水。“都歇会儿,喝口水。”
没人动。负责研发的李副总摘下眼镜,沙哑开口:“任总……方向,会不会真的错了?我们是不是……太高估自已了?”
这话像针,刺破了平静。工程师们抬起头,眼神茫然绝望。
任国华没有立刻反驳。他喝了口早已没色的苦茶,环视着每一张年轻而憔悴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墙上“自力更生,攻坚克难”的锦旗上。
“老李,小陈,各位兄弟。”他走到前面,背依旧挺直,但透着疲惫和千斤重担。
“我知道大家苦,累,看不到头。怀疑自已,也怀疑我任国华是不是把大家带进了死胡同。我现在没法打包票说一定能成。科学的事,来不得半点虚假。这个坎,是铁打的,冷冰冰的。”
他停顿,目光灼灼。
“但请你们想想,我们当初为什么聚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工资高?不是。是因为我们心里,都还有点不甘心!不甘心看着外国人用最好的交换机,赚走大部分利润!不甘心我们的通信命脉捏在别人手里!”
他的声音提高,疲惫下的火焰开始燃烧。
“这条路,是难。是铁壁铜墙。可正因为难,才要有人去撞!用脑袋撞,用肩膀扛,用血肉之躯去磨!今天我们退回去,容易,可以继续做没技术含量的东西,苟延残喘几年。可然后呢?等着被淘汰,彻底消失!”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布满电路的实验板,手指拂过那些芯片电容。
“这些东西,现在是拦路虎。可一旦啃下来,它就是我们的骨头!我们的脊梁!华威就有了能立得住的东西!你们每个人,也都是啃过铁骨头、见过真阵仗的兵!这本事,走到哪儿都丢不了!”
“没错,我们可能会失败。”他深吸气,目光如炬,“失败了,我任国华第一个认!该****,绝不言!但是,在失败之前,在最后一分钱烧光之前,在最后一个人倒下之前——”
他猛地一拳砸在工作台上。
“我们就不能认这个怂!就得给我往死里想,往死里试!一百个、一千个方案,一个个试!用最笨的办法,也要把这个‘鬼’揪出来!我们是在为中国通信行业,在这堵墙上,凿第一个眼!这个眼,必须由我们中国人,自已凿出来!”
死寂。然后,小陈抹了把脸,眼睛通红,迷茫消失,被悲壮和不服输的火焰取代。他默默坐回位置,重新打开编译器。
李副总戴上眼镜,拿起笔,在画满“×”的图纸上重新勾勒。
键盘声、笔划声、电烙铁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任国华知道,墙外是盛夏繁华,是风口起舞的资本。墙内,是他们这群“傻子”,在用最原始的热血智慧,对抗冰冷的科技铁壁。不能退。退一步,身后是悬崖,是永远受制于人的未来。铁壁在前,唯有以血肉相抵。这是一场沉默的、没有观众的冲锋,胜负未知,但冲锋的号角,已然再次凄厉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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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流量之重 (1996年9月,**)
滕化宇的预感成真。OICQ用户数的野蛮增长,像山洪冲垮了脆弱堤坝。服务器频繁宕机,消息丢失延迟,大规模无法连接。**S上抱怨四起,“垃圾软件”的骂声不绝。刚刚积累的用户好感迅速蒸发。
张志对着不断报警的监控界面双眼赤红:“化宇!必须立刻解决!用户要跑光了!”
“我知道!”滕化宇罕见地焦躁,已两天两夜没合眼。但用户增速远超运维能力,这是系统性的架构危机。
“必须立刻租更多服务器,升级带宽!”张志吼道,“我再去谈投资!”
“他们要看盈利模式,不是看烂摊子!”滕化宇盯着断崖式下跌的在线曲线,感到窒息。
“那怎么办?看着它死?”张志咆哮,“我们是在为自已挖坟墓!”
“闭嘴!”滕化宇转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疲惫,“听我的!两件事立刻做:第一,把所有能动用的钱拿出来,紧急租服务器升级带宽,先止住用户流失的血!第二,架构必须重构,改分布式,要负载均衡,消息队列……这是系统工程,需要时间。我负责技术,你去搞钱搞资源,安抚用户,在**S发公告,坦诚问题和我们正在做的努力,请求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
“告诉用户我们要垮了?”
“对,坦诚!”滕化宇斩钉截铁,“现在撒谎只会让用户更愤怒。告诉他们实情,也告诉他们在拼命解决,对未来的规划。真诚可能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武器。”
张志看着伙伴眼中的偏执坚定,知道自已无法反驳。“好!我去搞钱!就算借***也要先稳住!”
两人分头行动。滕化宇把自已锁在房间里,开始了在高速行驶汽车上更换发动机般的疯狂架构重构。与此同时,一则由“鹏”亲自撰写、措辞诚恳甚至卑微的公告出现在各***S:
“致所有OICQ用户:我们抱歉地通知……由于用户增长远超预期,服务器压力巨大,导致服务不稳定……这是我们团队经验不足造成的,诚挚道歉……我们正在日夜赶工紧急扩容和架构升级……恳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绝不会放弃……”
公告发出时,滕化宇心里没底。互联网是健康而残酷的。
然而,回复渐渐出现不同声音:
“鹏大辛苦了!加油!”
“理解创业不易,我的号是10086,重启好了记得加我!”
“能不能搞个捐款通道?我们一人凑一点帮你们?”
“技术不懂,但精神上支持!千万别放弃,我们需要自已的聊天工具!”
这些回复大多来自最早的那批用户,那些因共同爱好聚集的科幻迷、学生。他们的支持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真切地照亮了滕化宇几乎沉入深渊的心。
压力未减,技术难关如山,资金链紧绷。但奇妙的转变发生了。滕化宇重构代码时,感觉是在为这些可爱、宽容的早期用户守护一个共同的希望。张志奔走求援时,也多了一份底气:看,我们的用户没有抛弃我们!
流量,曾经压垮他们的重负,此刻显露出另一副面孔——那是来自用户最朴素的期待和信任,虽无形,却重若千钧。滕化宇知道,他必须更快,更好,才能不辜负这第一份来自“云端”的温暖。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因压力与动力交织而微颤,却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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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样品与名片 (1996年10月,**&广州)
**。云飞扬的“工作室”搬到了一个不足二十平米的简陋房间,兼办公室、会客室和卧室。墙上贴满网页草图和英文标语,那台“奔腾”电脑是他最值钱的家当。
钟**那单“义乌振兴工艺品厂”的网页,成了云飞扬全部心血。他不再空谈,扎扎实实当起摄影师、文案、翻译、网页设计师。
他借相机跑到义乌,在钟**的厂里亲自布光拍摄每件样品,从圣诞装饰球到仿古摆件。他自学修图调色。产品描述,他反复沟通,把“结实耐用”转化为“坚固材质”,亲自翻译并找人校对。网页设计,他参考国**站,用基础HTML敲出结构清晰、信息完整的页面,有产品分类、图片、工厂简介、****甚至留言板。
整个过程繁琐枯燥充满挫折,但他乐在其中。他能真切看到,“China Pages”网站上有了第一个实实在在的、能展示、能联系、可能产生交易的企业页面。这不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个样品,一个可以向全世界展示的实证。
当他把**和测试账号交给钟**时,这个朴实的义乌商人在电脑前愣了许久,眼眶发红。
“云老师……这,这就行了?老外真的能看到?”
“真的!只要有网络,在世界任何角落都能看到!”云飞扬肯定地说,尽管心里也打鼓。
钟**紧紧握住他的手:“不管成不成,谢谢你!这东西,看着就正规,靠谱!”
样品有了,云飞扬的下一个目标是“引流”。他把目光投向广州秋季广交会。没有钱租展位,甚至没有证件。他赶制了一批简陋“名片”——小卡片印着**、英文介绍和他工作室的电话邮箱。
广交会当天,云飞扬穿着寒酸但整洁的西装,混在人流中,守在场馆门口、外商休息区。看到高鼻深目的外商,就鼓起勇气,堆起最热情自信的笑容,凑上去用“杭式英语”结结巴巴介绍:“Excuse me, sir? Looking for supplier? China factory online! Here, we*site!”
然后递上小卡片。
大多数外商礼貌或不耐烦地摆手,把卡片丢进垃圾桶或随手塞进口袋。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两句,了解到只是“网站目录”而非具体工厂,也往往耸肩离开。遭遇无数白眼、无视和驱赶,保安赶来他好几次。一天下来,口干舌燥,腿脚发软,衬衫湿透,厚厚一叠卡片只发出去一小半,且几乎无即时反馈。
傍晚,他疲惫地坐在会场外台阶上,看着霓虹下车水马龙,巨大失落和孤独感将他淹没。他的“信息高速公路”在现实交易的广交会面前,像一个苍白遥远的笑话。
然而,他摸了摸内袋里钟**付清的尾款——虽然不多,但那是真实的。还有口袋里剩下的、未被丢弃的卡片——万一有一张被真正有需求、乐于尝试的外商保留并输入了**呢?
希望像风中的烛火,微弱飘摇,但未熄灭。云飞扬站起身,拍拍尘土,将卡片小心收好。明天还要来。哪怕发出去一千张只有一个人看,那也是多了一个机会。**的“信徒”给了他支点,现在,他要用最笨的办法,在广州这个人潮汹涌的码头,试图撬动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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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一声回响 (1996年11月,**&**&未知之地)
**,华威通信设备厂。
凌晨三点,小会议室灯火通明。任国华靠墙打盹,手里攥着电路图。李副总趴桌轻鼾。其他人东倒西歪。
一声嘶哑的惊呼打破寂静:“通了!任总!李工!通了!信号通了!!”
是小陈。他死死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绿色测试数据,声音劈叉。
任国华一个激灵弹起,踉跄扑到测试台前。“什么通了?”
“信令!那个随机错误!没了!连续运行三小时,零错误!零丢包!”小陈手在抖。
李副总惊醒扑来,飞快敲键盘调日志检查,呼吸急促。“是缓存溢出的边界条件问题……底层驱动一个极小概率时序冲突……天啊,竟是因为这个……”
过去几个月,他们像没头**在代码和电路逻辑中乱撞,尝试无数方案,都倒在这幽灵般的错误前。几小时前,近乎绝望的小陈,决定用最笨最耗费人力的方法——在极端压力测试下,逐行跟踪所有内存和寄存器状态变化。就在几乎放弃时,一个极难复现的、微乎其微的状态组合出现,错误随之复现!顺藤摸瓜,他们终于锁定了罪魁祸首——一段在极端并发下会引发时序冲突的底层驱动代码。一个看似微小的修改后,噩梦般的随机错误,消失了。
会议室内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近乎呜咽的欢呼和泪水。任国华这个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用力拍着小陈和李副总的肩膀,说不出话。这不是最终胜利,但这意味着,最坚硬的那堵技术铁壁,被他们用血肉和笨办法,凿开了一道裂缝!光,终于透了进来。
**,深夜。
云飞扬在工作室电脑前,守着那个简陋的电子邮箱界面,几乎要睡着。突然,“叮”一声,一封新邮件弹出。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字母,邮箱后缀是“.de”(德国)。
他心脏狂跳,点开。英文邮件,措辞正式,来自一家德国中型连锁超市的采购部门。邮件大意是:他们在广州广交会期间收到了一张卡片(“China Pages”),出于好奇访问了网站,对“Yiwu Zhen**ng Crafts Factory”(义乌振兴工艺品厂)的几款仿古烛台和收纳篮感兴趣,询问可否提供更详细的产品规格、最低起订量、样品方式和大致报价。
云飞扬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拳头紧握,浑身因激动而颤抖。广交会上那些被丢弃的卡片,那些白眼和疲惫,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虽然询盘没有直接下订单,但这意味着,他散播出去的信息,真的被一个万里之外的潜在客户接收到了!他的“中国黄页”,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连接了中国小厂和海外市场!
他强迫自已冷静,立刻给钟**打电话,尽管已是深夜。电话那头,钟**听到消息,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声音哽咽:“云老师……我……我马上把最详细的数据和样品给您寄过去!不,我亲自送过去!”
几乎同时,**那间闷热的办公室。
滕化宇刚刚部署完一部分重构代码,服务器压力稍有缓解。他**太阳穴,随手点开OICQ团队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对外联系邮箱。在一堆垃圾邮件和用户投诉中,一封标题为“Thanks from a US user”(来自一个**用户的感谢)的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信人自称是在加州大学的*****。邮件里说,他用OICQ和国内的家人朋友保持联系,虽然最近不稳定,但他理解创业不易。他提到,OICQ的简洁和即时性,极大缓解了他的思乡之情,甚至帮助他和实验室里几个同样来自**的同学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系。邮件最后写道:“…Its more than a tool. It feels like a tiny *ridge across the ocean.”(……它不止是一个工具。它感觉像一座**大洋的小小桥梁。)
滕化宇怔怔地看着屏幕,窗外是**未眠的灯火。流量压力、资金危机、技术挑战依然如芒在背。但在这沉重中,他感受到了另一种重量——他的代码所创造的联系,真的在物理意义上跨越了大洋,慰藉了游子的心,连接了不同角落的孤独个体。
1996年深秋,在**弥漫着焊锡味的厂房、**简陋的工作室、以及**闷热的程序员小屋,三个截然不同的领域,几乎在同一时刻,听到了梦想的第一声回响。这回响如此微弱,在时代的喧嚣中几乎听不见——一次技术突破、一封海外询盘、一封用户感谢信。
但对任国华、云飞扬、滕化宇而言,这却是震耳欲聋的巨响。它意味着,那些看似徒劳的撞击、布道和编织,并非沉入虚无。铁壁已然裂缝,桥梁悄然架起,星火开始闪烁。漫长而寒冷的黑夜依旧,但黎明前的第一缕风,已经捎来了远方海洋的气息,和破晓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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