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东海深陵 寇家小子

,海风带着咸腥味从远处吹来。渔港边缘的废弃修船厂安静得像死了一样。龙门吊锈迹斑斑,铁架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码头上的木板有些已经腐烂,踩上去会往下陷一点,但没人走动。海面漆黑,没有月光,只有几盏远处渔船的灯,在水面上映出微弱的黄点。。屋子是用旧钢板和水泥砌成的,墙角堆着工具箱、氧气瓶和几卷电缆。一张折叠桌摆在中间,上面放着一盏充电式工作灯,灯光偏黄,照着他手里的东西。他穿着深蓝色工装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皮肤上布满细小的伤疤,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又一遍。右眉骨那道三厘米的旧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明显,像一条干涸的裂口。,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平整,是被鲨鱼咬的。此刻这只手正捏着一张泛黄的海图。纸张边缘已经起毛,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收起。他盯着图上的一个点,那是东经123.7度,北纬26.4度,位于东海深处,距离最近的**架也有三百多海里。这个位置没有岛屿,没有航线,官方记录里只写着“洋流复杂,船只慎入”。。一个陌生渔民把油纸包塞进门缝就走了,连脸都没露全。陈九川追出去时,人已经消失在码头拐角。油纸防水,里面包着这封信和这张海图。信纸是普通打印纸,字是电脑打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连寄件地址都没有。内容很简单:打捞指定区域水下遗存物,报酬三百万定金,成功后另付七百万。附加一句:此事关乎一段被掩埋的历史真相。,用一块生锈的扳手压住一角。然后从腰间抽出防水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过去十年他参与或调查过的沉船事件。他的手指滑过一行字:“2015年,‘海丰三号’货轮失联,最后信号发自北纬26.4,东经123.7。”再往下,“2008年,‘远洋六号’渔船失踪,家属称其最后通话提及异常水流。”还有“1999年,**演习区外一艘勘探船沉没,未公开原因。”。它们的结局都一样——没了信号,没人找到残骸,搜救队最终以“洋流吞噬”结案。但他记得更早的是。那是他十六岁前的记忆。父亲是远洋渔船的轮机长,最后一次出海就是往那个方向去的。那天晚上家里接到一段模糊的无线电,声音断断续续,只听清几个词:“……水不对……底下有东西……别过来……”之后信号中断,再也没恢复。搜救队找了七天,只捞上来一只救生圈,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缩写。,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指南针。外壳老旧,边角磨得发亮,玻璃盖上有道裂痕。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他把它放在桌上,靠近海图上的那个点。指针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动,最终停在一个方向。他皱了皱眉。这个方向和海图标注的坐标并不完全一致,偏了大约五度。但指针稳定,没有晃动。他用手指拨了两下,让它偏离原位,松手后,它还是慢慢转回那个角度。。屋子里只有灯管的电流声和外面风刮过铁皮的声音。他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几分钟,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空白页上写下了一个字:“接。”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把海图折好,连同信纸一起放进一个铁皮保险箱。箱子锁好,他顺手把指南针也塞进去,关上盖子。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通讯设备前。那是一台老式短波电台,带天线接口,屏幕是单色的,按键磨损严重。他按下电源,等了几秒,屏幕亮起,显示信号强度为两格。他调到预设频道,输入一段加密代码,等了十几秒,耳机里传来沙沙声,接着是一个含糊的声音。

“喂?”

“赵三儿。”

“哟,头儿?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又有活了?”

“东海,坐标东经123.7,北纬26.4。准备船,补给按十天量备。氧气罐检查三遍,潜水装备全部检修。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船靠岸。”

“哎?等等,那地方不是……没人去过吗?听说那边水怪都多。”

“你管那么多干嘛。钱到账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我回来再付。你要不想干,现在就说。”

对方沉默了几秒。“不是,头儿,我不是怕……我是说,那边真能下去?以前不是有船……”

“有船出事,不代表我们也出事。你只要把船准备好就行。其他不用问。”

“行行行,我明白了。那……要叫其他人吗?”

“暂时不用。先我一个人上船。等确认情况再说。”

“得嘞。那我这就联系港口,办出海手续。明儿中午,老码头见?”

“嗯。”

他挂断通讯,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到角落的装备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码着各种工具:防水胶带、信号弹、多功能军刀、备用电池、急救包。他拿出一把新电池,换掉手电筒里的旧电池,试了试光束。亮度足够。他又检查了潜水表,气压正常,时间校准无误。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上,摸了摸右眉骨的疤。那是三年前在**打捞一艘清代沉船时留下的。当时船体突然坍塌,一根钢筋划过额头,血流了一脸。他没去医院,自已缝了四针。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疼不算什么。现在不一样了。每次接活,他都会先算清楚风险。炸船取宝不行,强挖帝王陵不行,进尸坑也不行。他只接那些有线索、有依据、能讲清楚来龙去脉的活。可这一次,他不知道能不能讲清楚。

他想起信里那句话:“此事关乎一段被掩埋的历史真相。”这话太虚。他不信虚的东西。但他信父亲最后那句话:“底下有东西。”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存在,如果它就在那片海底,如果父亲是因为发现了它才死的——那这一趟,他就必须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是钢化玻璃,上面贴着一层防爆膜,外面挂着铁栅栏。他透过缝隙望向海面。黑得看不见尽头。他知道那片海域有多危险。洋流急,水压大,海底地形复杂,很多地方连声呐都扫不清楚。可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藏着别人找不到的东西。商周秘宝?听起来像骗人的。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真是三千年前的东西沉在那里,没人发现,没人打捞,一直等到今天才有人递信给他——那说明,这件事本来就是要他来做的。

他回到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的记录纸。开始列清单:船只需要检查的项目、潜水深度预估、氧气消耗计算、通讯频率设置、应急方案。他一笔一笔写得很慢,每个数字都核对两遍。写完后,他把纸夹进笔记本,合上,塞进工装服内袋。

然后他走到床边。那是一张行军床,铺着灰色毯子,枕头下压着一份旧合同。他把枕头拿开,抽出合同看了一眼。是两年前和一家打捞公司签的协议,后来因为拒绝炸船被撕毁。对方还放话,以后不会再让他接任何正规项目。他把合同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铁桶里。桶底已经有好几份类似的文件。

他重新坐下,拿起防水手电筒,打开又关上,测试开关是否灵敏。接着把军刀从腰带上取下,检查刀刃。锋利,无锈,弹簧正常。他把这些东西一一装进随身背包,拉好拉链。包不大,但够用。他不需要带太多东西。每一次出发,他都只带必需品。多了是累赘,少了活不了。

他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十七分。时间还早。他本可以睡一会儿,但他知道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坐标,那个指针偏转的方向,那段模糊的无线电。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上面贴着几张照片:一艘沉船的声呐图、一段海底岩石的采样分析、一份旧航海日志的复印件。他把其中一张撕下来,是那艘“海丰三号”的登记信息。船长名字打了红圈。他曾查过这个人,十年前就死了,死因是心脏病。但他在档案里发现,那人心脏健康,从未有过病史。

他把这张纸揉了,扔进桶里。然后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为什么?”

写完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三个字。没有人回答他。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呼吸。他盯着白板,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保险箱前,打开锁,取出那枚铜制指南针。他把它握在手里,掌心发热。指针还在指着那个方向。他没再放回去,而是把它放进工装服的胸前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他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三百七十万的报酬听着多,但命只有一条。他不怕死,但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如果父亲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才死的,那他就要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那片海底真有商周时期的遗存,那就说明,有些历史,从来就没被人写进书里。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背包、手电、军刀、笔记本、通讯器、潜水表。全都齐了。他把背包背上肩,拉了拉带子,确保牢固。然后熄灭工作灯,屋里一下子黑了。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几秒钟后,他摸到门把手,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风更大了。他关上门,反手锁上链条。钥匙收进口袋。他站在码头边上,望着海。远处那几点渔火依然亮着,像是漂在黑水上的星星。他没回头。他知道明天中午就要登船,船会载着他驶向那片无人生还的海域。他不知道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他抬手看了看表。一点二十三分。离七十二小时答复期限还有两天十一小时三十七分钟。他已经回复了。行动已经开始。赵三儿会把船准备好。补给会到位。他只需要等到明天中午,走上甲板,下达第一个命令。然后,船就会开出去,朝着那个坐标前进。

他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工装服贴在身上,有点凉。他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轻轻碰了碰胸前的指南针。金属外壳冰凉,但他的体温正在一点点传过去。

他没说话。也没叹气。只是站着。像一块礁石,立在海边,等着潮水涨起来。

他知道,有些事,躲不掉。

有些债,得自已去还。

有些答案,只能从海底找。

他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转身朝厂区外走去。脚步很稳,没有迟疑。背影在夜色里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拐角。

修船厂重新陷入寂静。龙门吊在风里轻轻晃动。铁皮屋顶发出细微的响声。那盏工作灯还亮着,透过门缝照出一道黄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像一只睁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