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站在长街当口,面面相觑间都觉着几分尴尬,几分新奇。那街上的行人却似瞧不见他们,自顾自地走着,吆喝着,笑声闹声混成一片温吞吞的热气,烘得人脸皮发烫。,声音清凌凌地压过喧嚣:“既换了身份,便该各司其职了。今日这庙会,原是为诸位备的——只是要玩得尽兴,须得依着新身份来。”她说着走到宝玉跟前,歪头打量他一身丫鬟打扮,噗嗤笑了:“麝月姑娘,今儿伺候‘二爷’,可要尽心才是。”,下意识想摆手,却记起自已现在是“麝月”,只得福了福身,细声细气应道:“是。”那声音拿捏得别扭,倒逗得探春掩口笑了。“三姑娘笑什么?”晴雯转向探春,“您现在是平儿姑娘,该去寻‘琏**奶’领差事了——喏,那边绸缎庄门口立着的,可不就是?”,果见绸缎庄檐下站着个穿大红织金袄的妇人,云鬓高绾,眉眼凌厉,正是凤姐模样。只是那“凤姐”面容有些模糊,像是隔了层薄雾,行动间也略显僵直,到底不是真人。——如今是“探春”了——看着那身影,眼圈骤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唤声“奶奶”,却发不出声。晴雯轻叹:“那是幻影,借凤姐形貌显化,专为今日游园设的。平姑娘……哦不,三姑娘,去吧,她有差事交代你。”,整了整身上探春那件藕荷色棉袄,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那“凤姐”见她来了,眉梢一挑,开口便是熟悉的利落嗓音:“哟,三姑娘来了?正好,有桩账目要对,你随我来。”,门帘一掀一合,便看不见了。
这边晴雯又安排其他人:“琥珀姑娘——哦,老**,您今日是琥珀,该伺候‘贾母’晨起了。‘贾母’此刻在茶楼听书,您去寻罢。”
贾母拄着竹杖,看着远处茶楼飘扬的“福”字幌子,呵呵笑道:“这倒有趣。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当丫鬟。”说着整个颤巍巍往茶楼去了。琥珀——如今是“贾母”——忙要跟上,被晴雯拦住:“老**,您现在可是主子,哪有主子追着丫鬟跑的理儿?在这儿等着吧。”
琥珀急得搓手:“可、可老**她……”
“在这儿没有老**,只有琥珀。”晴雯正色道,“您要记牢了,否则黄连汤可不好喝。”
琥珀只得站住,眼巴巴望着贾母的背影消失在茶楼门内。
余下的人也都领了差事:李纨成了素云,该去浆洗衣物;邢夫人成了小鹊,要到绣坊领针线;贾环成了小吉祥,得去打扫庭院;惜春成了入画,竟是要重新描一幅观音像——而“惜春”就坐在画案前,垂目捻着佛珠,看也不看“入画”一眼。
最微妙的是王夫人和玉钏儿。晴雯走到她们跟前,沉吟片刻才道:“王夫人……不,玉钏儿姑娘,您今日是玉钏儿,该给‘王夫人’梳头**了。”她指了指街尾一座小院,“‘王夫人’在厢房里等着。”
王夫人——如今穿着玉钏儿那件半旧的青缎背心,头发梳成丫鬟的双髻——嘴唇抿得发白。她抬眼看向“王夫人”,那“王夫人”也正看着她,目**杂,有惶恐,有委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去吧。”晴雯轻声道,“有些话,换了个身份,才好说出口。”
王夫人终于迈开步子。玉钏儿——如今是“王夫人”——跟在她身后半步,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发了白。
***
且说宝玉这边,他跟着“麝月”——那真麝月扮的宝玉——往街心一处书斋走去。路上行人熙攘,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热闹得晃眼。宝玉平日里最爱这些,今日却无心观赏,只低着头看路,生怕踩了“主子”的衣角。
“麝月”走得也慢,时不时回头看他,欲言又止。走到书斋门口,她终于停下,转身低声道:“二爷……不,麝月,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宝玉抬头,见“麝月”脸上满是窘迫,那双熟悉的眼里盛着不安,忽然心头一软。他想起从前在怡红院,自已偷懒耍滑时,麝月也是这样无奈又纵容地看着他。
“二爷别慌。”他学着麝月平日的语气,“您往常这时辰,该看书了。我给您沏茶去。”
书斋里静悄悄的。架上书籍累累,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连那方他常用的端砚都摆在那儿,墨池里还有未干的墨迹。“麝月”在书案后坐下,手足无措。宝玉走到角落小炉边,生火煮水,动作竟有模有样——他虽不曾做过这些,却看过千百遍。
水将沸时,他起身整理书案。案上散着些诗稿,他随手整理,忽然瞧见最底下压着一叠纸,边角都磨毛了。抽出来一看,竟是他从前胡乱涂抹、随手丢弃的残句。有的只写了半阕词,有的涂改得面目全非,甚至还有张纸上只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雀儿。
这些……麝月都收着?
他一张张翻看。那张画雀儿的纸背面,有行小字:“二爷今日心情不好,画了这只雀儿,说它‘蠢笨如我’。我瞧着却可爱得紧。”墨色已旧,该是多年前写的。
另一张是他醉后写的《芙蓉女儿图》草稿,涂抹得厉害。背面也有字:“二爷为晴雯姐姐哭了一夜,写这篇*文。我偷偷抄了一份,藏在枕下。晴雯姐姐若知道二爷这样念她,九泉下也该笑了。”
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认真。
宝玉的手有些抖。他想起那些年,自已为黛玉哭,为晴雯哭,为这个那个伤春悲秋,却从没留意过,身边一直有个人,默默收着他所有的眼泪和荒唐。
“茶好了么?麝月”在那边轻声问。
宝玉忙应声:“就来。”他迅速把诗稿按原样放好,沏了茶端过去。放下茶盏时,他低声道:“二爷……这些旧稿子,我帮您收进**里吧?”
“麝月”点点头,忽又想起自已现在是“宝玉”,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只道:“你、你看着办。”
宝玉打开书案下的紫檀木匣。里头已经整整齐齐码着许多纸笺,最上面是张桃花笺,写着“颦儿生辰贺”。他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忽然明白过来——这个**,是麝月的。她把他丢弃的、遗忘的、不经意间流露的所有真心,都悄悄收藏在这里,像收藏一整个春天。
窗外传来爆竹声,噼啪作响。书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
那边厢,探春——如今是“平儿”——已站在绸缎庄的后堂里。面前堆着三摞账本,每本都有砖头厚。“凤姐”幻影指着账本,语速快得像爆豆:“这是南边庄子上年的租子账,这是年底各房分例的支出账,这是正月里预备走礼的预算账。三桩里头都有漏洞,你今日须得理清了,找出亏空在哪儿。”
探春翻开最上面一本,只看了两页就倒抽一口凉气。账目做得巧妙,明面上滴水不漏,可细细推算,田租与收成对不上,市价与采买价差了三成。她抬头看“凤姐”:“这些账……平儿姐姐平日都是怎么理的?”
“凤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真凤姐的锐利:“平儿那丫头,心思细,胆子却小。她看出问题,不敢明说,只偷偷拿自已的体已银子填窟窿——可一两二两的能填多少?不过是尽个心罢了。”
探春怔住。她想起这些年,府里用度日渐紧张,自已协理家务时也觉处处掣肘,却从没想过,平儿在背后这样艰难地维持着。
她定了定神,取出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后堂里格外清脆。算了半个时辰,她发现最大的亏空竟在采买一项——府里常用的锦缎、茶叶、药材,报价都比市价高出三四成。而这些采买,都是经由几个老管事的手。
“这些管事……”探春皱眉。
“都是家生奴才,几辈子的老脸。凤姐”慢条斯理道,“平儿知道,却动不得。一动,就是得罪一窝子,往后更没法办事。所以她只能这边贴补一点,那边克扣自已一点,拆东墙补西墙。”
探春手里的算盘停了。她想起平儿平日总是穿着半旧的衣裳,首饰也简素,还当她是节俭。原来……
“今**既成了平儿,便按平儿的法子办吧。凤姐”说着,身影渐渐淡去,“记住,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后堂里只剩探春一人。她看着那堆账本,忽然觉得沉重得很。
***
茶楼二楼雅间里,贾母正给“贾母”捶腿。
那“贾母”坐得端端正正,穿着贾母平日最爱的石青缂丝貂裘,手里也捧着手炉,连皱眉的神态都像了七八分。只是眼神时不时飘向真的贾母,带着不安。
“您……您轻些。”琥珀扮的“贾母”小声道,“我、我腿脚其实还好。”
贾母笑了,手上力道放轻:“琥珀啊,你跟了我三十年,我最知道你。年轻时站得多,老了这膝盖就受不住,阴天下雨总要疼的。”她说着,从袖里掏出个小瓷瓶——那是她刚才在街上药铺“买”的,“这是活血的药油,我帮你揉揉。”
琥珀眼圈又红了:“老**,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贾母打开瓶塞,药油辛辣的气味散开,“今日我是丫鬟,你是主子。主子身子不适,丫鬟伺候,天经地义。”她蹲下身,真的撩起“贾母”的裤腿,将药油倒在手心,细细揉在那有些浮肿的膝盖上。
琥珀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她想起三十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第一次给贾母捶腿时紧张得手抖。贾母那时还不到四十,笑着说:“怕什么?我又不是老虎。”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窗外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嗓音:“话说那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见着金陵十二钗正副册……”
贾母手上不停,轻声道:“琥珀,这些年辛苦你了。”
琥珀摇头,说不出话。
“等我去了,你就出府去,找个好人家嫁了,或是置几亩薄田养老。”贾母的声音很平静,“我的私房,你都知道在哪儿。那些东西,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老**!”琥珀终于哭出声,“我不走,我一辈子伺候您!”
贾母拍拍她的手,不再说话。药油的味道弥漫在雅间里,辛辣里透着一丝苦,一丝暖。
***
日头渐渐西斜,长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十六个人陆陆续续回到街口,个个脸上都带着复杂神色。
晴雯已等在那儿,身边摆着张长案,案上十六盏莲花灯重新亮起。她笑问:“如何?这一日的‘主仆同心’,可品出些滋味了?”
无人答话。宝玉看着麝月,麝月看着宝玉,两人眼里都有话,却都说不出口。王夫人和玉钏儿站得近了些,虽然还是沉默,但那层冰似乎薄了。贾母拉着琥珀的手,像拉着自已的老姐妹。
晴雯也不追问,只道:“今日最后一项:主仆互赠一句真心话。谁先来?”
众人互相看看。忽然,贾环——仍穿着小吉祥的绿袄红裙——往前站了一步,对着小吉祥扮的“贾环”大声道:“小吉祥!往日我总欺负你,是我不对!往后……往后我不欺负你了!”
小吉祥一愣,眼泪汪汪的:“三爷……”
“还有!”贾环脸涨得通红,“你上回偷吃的那个茯苓糕,其实、其实是我故意放那儿让你拿的!我看你馋得可怜……”
众人哄地笑了。那点尴尬气氛顿时散了。
接着是李纨和素云。李纨拉着素云的手,哽咽道:“好孩子,兰儿袜子上那三个洞,你补了又补,为何不告诉我?我虽寡居,也不至于连双新袜子都买不起……”
素云低头:“大***月钱都攒着给兰哥儿读书用,我怎好开口。”
两人抱在一起哭。
一个接一个,真心话像剥开的粽子,露出里头或甜或咸的馅儿。轮到宝玉和麝月时,天已全黑了,满街花灯照得人脸上光影摇曳。
宝玉看着麝月,看了很久,终于开口:“麝月,这些年,你比袭人更懂我。”
麝月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她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二爷……其实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从未真当自已是奴才。伺候您,是情愿的。”
这话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王夫人身子晃了晃,玉钏儿忙扶住她。
晴雯仰头看天。星河初现,几点疏星缀在墨蓝的天幕上。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手。
“第一场‘主仆同心灯’,**。”她说着,广袖一拂。
长街、花灯、店铺、行人……所有景象如潮水般退去。众人又站在了那片芙蓉池边,只是池中那株水晶芙蓉,此刻开得愈发灿烂了。
“歇息片刻。”晴雯转身走向池心,身影渐渐透明,“明日,第二场‘嫡庶同心楼’。”
她的声音散在晚风里,带着芙蓉的香气。
池水倒映着星光,也倒映着十六张恍然若失的脸。远处,似乎有极轻极轻的叹息,不知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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