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无仙
精彩片段

,走在下山的路上。,一晃一晃。桶里装的是杂役院的夜香,要挑到山脚下的菜园子去沤肥。这条路他走了九年,每天两趟,闭着眼都不会走错。,脚趾头露在外面。山道上的石子硌脚,他绕着走,绕不过去就踩上去,疼一下,就过去了。,露水重,打湿了他的裤腿。裤腿上补丁摞补丁,是他自已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往路边靠了靠,整个人几乎贴进灌木丛里。露水哗啦啦地打在脸上,冰凉的,他也没躲。,有说有笑。“——昨天那颗筑基丹,听说花了三千灵石?”
“三千?三千能买到?我师兄托人问的价,五千都排不上队。”

“啧,外门就是穷。内门那些亲传,听说都是宗门直接发。”

陈实贴着灌木丛,一动不动。扁担横在身前,两个粪桶悬在路边,他怕桶沿蹭到人家的衣服。

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人看他一眼。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重新迈步,继续往山下走。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散了。

山道上的景色他看了九年——左边的松树被雷劈过,半边焦黑;右边的石头像个人脸,下雨天会滴水;前面拐弯的地方有块青石板,下雨滑,他摔过一次,后来每次都绕着走。

菜园子在山脚,一片坡地,种着灵谷。种地的老孙头比他来得还早,已经在地里忙活了。

“来了?”老孙头头也不抬。

“嗯。”

陈实把粪桶挑到地头,拿起木瓢,一瓢一瓢往地里泼。臭味冲上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孙头直起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伤咋弄的?”

陈实顿了一下,没吭声,继续泼粪。

老孙头也没再问,又弯下腰去锄草。

泼完两桶粪,陈实把木瓢往桶里一扔,挑起空桶往回走。

老孙头在后面喊:“下午还有两趟?”

“嗯。”

“行,我在地里等你。”

回程是上坡,比下山累。陈实走得慢,扁担在肩上晃,空桶一颠一颠的。

走到半山腰,迎面又下来几个人。他照例往路边让,贴着灌木丛站住。

那几个人走过去,其中一个忽然停下脚步。

“哎,你。”

陈实低着头,不知道是在叫谁。

“叫你呢,抬头。”

陈实抬起头。

是个年轻弟子,穿着青衫,脸圆圆的,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看着他。

“你是杂役院的?”圆脸弟子问。

陈实点头。

“杂役院在哪儿?带个路。”

陈实指了指山上:“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右拐,看见一排矮房子就是。”

圆脸弟子皱起眉头:“让你带路就带路,废什么话。”

陈实站着没动。

旁边一个人笑了:“可能是听不懂人话。算了,咱们自已找,别跟个挑粪的耽误工夫。”

三个人走了。

陈实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重新挑起空桶,继续上山。

回到杂役院,他把空桶靠在墙角,去厨房领早饭。

厨房在后院,一间矮屋子,门口支着两口大锅。锅里煮着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杂役们排着队,一人一碗,再给一筷子咸菜。

陈实端着碗蹲在墙角,慢慢喝粥。

旁边蹲着几个人,都是杂役院的老人,一边喝粥一边闲扯。

“听说了没?下个月外门考核,咱们杂役院有一个名额。”

“扯吧?多少年没给过名额了?”

“真的,我听厨房老刘头说的。管事亲口讲的,要挑个勤快的去试试。”

“试试?试什么试?咱们这种杂灵根,去了也是丢人。”

“就是,还不如老老实实干活,少挨几顿打。”

陈实低着头喝粥,一声没吭。

喝完粥,他把碗舔干净,送回厨房,然后去柴房干活。

柴房在杂役院最里面,一间破屋子,堆着从后山砍回来的柴禾。他的活是把柴禾劈成小段,捆好,送到各个院的厨房去。

劈柴的斧头是钝的,没人磨。他劈几下就得停下来,用石头砸一砸斧刃,再接着劈。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下去。

他劈了一天的柴,手磨出两个血泡。血泡破了,疼,他用布条缠上,接着劈。

天黑的时候,他把劈好的柴捆好,挑着往厨房送。

送完最后一趟,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回到柴房,把门关上,缩在墙角那堆柴禾边上。

柴房是他的住处。

不是管事分的,是他自已找的。九年前刚来的时候,杂役院的通铺住满了,没人管他,他就窝在柴房里。后来一直没人让他搬,他就一直住着。

墙是土的,到处漏风。冬天冷,夏天热,下雨天漏雨。他在墙角垫了厚厚一层柴禾,躺在上面,比地上暖和。

他靠坐在柴堆上,闭上眼睛。

肚子里空空的,粥早就消化完了。饿,习惯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黄的,皱巴巴的,只剩巴掌大一块。上面画着几个小人,身上有几根线,旁边写着字。他不认识几个字,但那些线他看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这是他唯一的宝贝。

七年前,他在茅房墙角捡到的。不知道是谁扔的,垫在尿壶底下,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他偷偷藏起来,一直揣在身上。

他把纸凑到月光下,看着上面那半截小人。

小人身上画着几根线,从肚子往上走,走到胸口,散了。

他不懂什么叫经脉,不懂什么叫功法。但他试着学那个小人的样子,盘腿坐着,闭着眼睛,让肚子里有点什么。

七年了,他肚子里什么也没有。

他把纸叠好,重新揣回怀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往柴堆里一缩,闭上眼睛,呼吸放匀。

门被推开,一个人站在门口。

陈实。”

是管事的声。

他没动。

管事走进来,踢了踢他腿:“别装睡,我知道你没睡。”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

管事站在月光里,脸看不太清。

“明天你不用去菜园了,”管事说,“去丹房后厨,帮忙洗药桶。”

他愣了一下。

洗药桶是好活。虽然累,但在屋里,冬天不冷,夏天不晒,有时候还能剩下点药渣,能嚼一嚼。

“愣着干什么?”管事说,“不愿意?”

“愿意。”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已的。

管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管事回头看了他一眼,“下个月外门考核,杂役院有个名额。你勤快,到时候可以去试试。”

门关上了。

他坐在柴堆上,半天没动。

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他手上。

外门考核。

四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有点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已那双缠着布条的手。

布条上洇着血,黑红色的,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攥成拳头,又松开。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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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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