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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是归途 佚名

成为当朝太傅夫人的第八年,沈佳宁决定离开。

她走进凤仪宫礼仪得体抚裙跪下,向皇后讨一纸和离书。

皇后叹一口气,“太傅他,还是一心扑在那个暗卫身上么……”

沈佳宁缓缓把身子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良久,皇后开口。

“罢了,若执意如此,本宫和皇帝也不强求。”

“只是,你作为前朝公主,和离后定要去往西北和亲。你可想清楚了?”

沈佳宁起身,轻声道。

“谢皇后娘娘恩典。”

“请不要告诉林太傅……到时臣女会自行离开。”

世族林家,门庭向来只进不出。

皇后叹了口气,点点头。

走回去的路上下了大雪,晶莹的雪落在沈佳宁的眼睫上,眼前逐渐看不清。

八年前大齐衰落,新朝建立。

她自小被养在封地,赶到京城时才发现这天下早已易主。

正当她无家可归时,却被坐软轿,一身华服的男人捡走。

她后来才知道,这是林青鹤。

十八岁的少年,却已是新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清冷太傅。

惶恐不安跟着回府后,意料中的当牛做马却不存在,那人从不要求她做任何事。

直到除夕夜,府中上下全与亲友相聚。

她遥遥望见,他孤身一人,裹着厚袍缚手而立。

或有所感应,大雪纷扬下,他回眸微诧,转眼却俯身替她系好了斗篷。

“天寒,注意保暖。”

也许是氛围太过美好,他轻吻上她的唇,把她放在榻上时,沈佳宁没有拒绝。

一个位高权重却沉疴重病的当朝权臣,一个全盘皆空的前朝公主。

两人像被命运背叛的小兽,互相依偎着汲取温暖。

却因着旧朝和新贵的尴尬身份,对爱只字不提。

林青鹤病重连着一个月未上朝,皇帝特地前来太傅府探病,进院看到沈佳宁时眼底闪过几分算计。

“林爱卿,朕和皇后一直想给你指一门好婚事,找个贴心的人照顾你。”

“至于沈佳宁么,”少年帝王往旁边瞥了一眼,“朕正愁没有适龄公主去蛮夷和亲。”

林青鹤冷峻的脸上顿时眉头皱紧,磕磕绊绊下床跪定。

“陛下!臣与佳宁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林青鹤猛然咳嗽几声,披在肩上的衣服滑落,手臂上青筋都凸出来,“请您看在臣时日无多的份儿上成全我们!”

他当场把自己随身带了多年的传家玉佩按入她的手心,以示决心。

少年皇帝冷脸拂袖而去。

第二日,赐婚诏书送到太傅府,沈佳宁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傅夫人。

成婚后,沈佳宁四处寻医问药,林青鹤的身体逐渐好转。

沉疴彻底治愈的那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满眼含泪把她死死地抱在怀中,对她许下此生不变的誓言。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良人。

直到那天,林青鹤抱着一个与她有八分相似的女孩回了家。

沈佳宁看清女孩长相的刹那,脸上血色尽失。

而窈窕的少女跳下林青鹤的怀抱,面带羞涩地走到沈佳宁面前。

“属下见过太傅夫人,以后还请夫人多多照顾。”

林青鹤宠溺地又把女孩抱了起来,眼睛一直发光。

“不必行礼。若不是看她长得像你,我不会娶她。”

“只是我们毕竟是皇上赐婚,且林家规矩森严向来只进不出,只能让她坐着正室夫人的位子。”

“只有你才是我这一生真正想要的人。”

沈佳宁这才从府里赵管家的口中听说。

柳雪念曾是林青鹤亲自培养的贴身暗卫,两人日久生情。

他会为她办盛大的生辰宴,而不是一句生辰快乐了事;

他会专门拨出时间带她出游,而不是休沐时只在青灯烛火下读书;

他会记得每天都送她喜欢的杜鹃花,而不是管家每天随意放的无名野花。

直到某次遇到刺杀,柳雪念某救下林青鹤后离奇失踪,多年来杳无音信。

男人自此心如死灰一心为新朝效力,大业已成时却在宫墙下捡到了她。

沈佳宁眼神黯淡下来,本以为自己会就此被冷落一辈子,没想到隔日就受到林青鹤的召唤。

男人端坐在正厅上,茶盖轻轻刮去泡沫。

“念念现在是掠命组织的人,任务目标是我,三日后要回去复命。”

“她身上有伤,你替她回一趟。”

“你跟她长得相像,到时一定看不出来。”

沈佳宁闻言全身血液倒流。

谁不知道掠命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手段极其**,若是完成不了**任务会遭受非人的折磨!

她跪下拼命摇头,抬头却对上男人冷峻不可抗拒的眼神。

“我也算救过你一命,该到你报恩的时候了。”白皙的手指拿起茶啜了一口,“以后只要你每年乖乖地去那边复命,我不会去寻找你那个流落在外的哥哥。”

她浑身都在颤,不肯相信这个曾经为了不让她去和亲不惜顶撞皇帝的人,现在竟然拿自己哥哥的命威胁她去送死!

前朝遗子若是被找回,定只有死路一条。

她妥协了。

“去吧,回来时我去接你。”

他怜悯地摸摸她的头。

为了能够增强武力,她每天扎马步,练刀法,让身体浸泡在能够快速强壮的药水中,疼得她痛不欲生。

可到了所谓的杀手组织接头处,柳雪念却出现在那里。

她笑得阴森恐怖,找人想尽各种办法折磨。

鞭刑,夹棍,最后竟找来了一群乞丐撕扯她的衣服施暴。

直到这时,沈佳宁才明白过来。

柳雪念进了掠命组织是假,想要她死在外面,再也回不去林清鹤身边才是真。

她浑身是伤被丢弃在荒郊野岭,被山野的农妇所救。

临走沈佳宁留下一枚玉戒感谢她,农妇却叫了一声奇怪转身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当年太傅追杀一个逃亡的男人,他受伤临死前也留下一枚戒指,跟姑**这一枚竟如此相像。”

她瞳孔骤缩,死死攥住两枚梅形戒指,想拼命找到一点不同之处。

可是,完全相同。

原来哥哥早已不在人世,林青鹤只是在骗她。

泪珠砸在对戒上,水汽消失在空气中,连带着抽离她的灵魂。

几日后回京。

主街上红绸飞舞,林青鹤一身婚服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肆意张扬。

“听说新夫人曾多次救过太傅的命,真是情深义重的一对啊!”

“就是,我看比他被迫娶的那个前朝公主好多了,一个前朝遗女在家里多晦气!”

“彰显我朝大度呗,太傅大人也真是倒霉。”

马车车队排了十里,围观百姓簇拥着车流移动。

风呼啸而过,把她最后那半分和林青鹤对质的心思也吹走。

回府已是深夜。

她带着和离书踏入府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可沈佳宁刚踏入林府,后院便燃起冲天火光!

月光下,林青鹤披着婚服站在院中。

他拦住沈佳宁的去路,面色冷若冰霜:

“特地在今日赶回来,就为了搅乱我和念念的大婚?”